應該是在2002年,偉中抱著貓咪豆子。不過豆子後來不幸失蹤了。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這段日子以來,發文悼念偉中的人很多,對我收穫最大的,就是他兩位高中同學馬世芳許銘全的文章,他們補足了我沒機會參與、卻很想了解的一塊──他的高中、大學生涯。

他最近的這十年,媒體上有不少,無須再記。比較缺的一塊是上一個十年,1998-2008,這段時間,對我而言也是彌足珍貴的十年。

偉中在這段時間(或更早之前)的所作所為,不該被後面發生的種種抹煞,真的想認識他的人,或許也可以看看這段時期,我最欣賞,也最感念的他。

學運培養皿

1997年我進大學,在社團招生展偶然發現了一個怪怪的社團:實踐筆記社。誰上大學了還要抄筆記?走近一瞧發現,這可不是抄筆記社,而是台大成立不到三年的學運性社團。喔,應該說,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什麼學運、社運,只是覺得這個社團辦的講座、活動挺有趣的,於是就開始了238的生活。

活大238,是台大幾個學運社團共用的基地。這時候的偉中其實還不太常出現,只是偶爾來帶一場讀書會的學長,又或者只是社團學姊的男友。我後來才知道,他也算是實踐筆記社(後來跟大學論壇社合併)的創辦人之一。在野百合世代被民進黨收編、老牌學運社團都已沉寂好幾年後,他還是不甘心,試著帶領新一批學弟妹,在台大、政大再造進步的學運力量,儘管這時的他,早已過了大學生的年紀。

1998年,大一下學期,我和垕君愈來愈親,社團沒多少新生,她總是帶著我吃吃喝喝,偉中也愈來愈常出現在社辦和我的人生。儘管他比我大8歲,這對當時才19歲的我,簡直是天差地別的年齡差,但他卻超級好親近,總是用魔性的大笑聲,逗得周邊人也很開心。

我們三天一小會、五天一大會,有時中午聚完晚上又聚,跟著他和其他學長姊、學弟妹、甚至其他學校社團的朋友們,一起開讀書會、寒暑假辦幹訓營、組織跨校學運社團串聯,參與反高學費運動、反核(偉中還是絕食5人團之一)、秋鬥工人遊行等各種社運行動,基本上就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在這樣日以繼夜的組織下,有愈來愈多年輕人聚集起來,也開啟了他運動生涯的第二波高潮。

在我認識偉中的這十年,除了抗議場合,他最常出現的地方就是各種讀書會、工會勞教、營隊幹訓,為大家上課、傳播左翼進步理念。圖為2003年在石油工會六分會的勞教。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不一樣的馬克思主義

我這一代的人(6年級中後段到7年級前段),若說對左翼有任何粗淺的理解,有不少人都會歸功於一本書的啟蒙,也就是在《連結》時期,偉中與我們合力出版的《馬克思主義入門》。

也是因為偉中(和他帶的N場讀書會),讓我們知道,原來馬克思主義不等於毛澤東、史達林、中共……,還有標榜民主、由下而上的革命等完全符合當代進步理念的「革命馬克思主義」;後來我也才知道,這在左翼的光譜中被稱為托派(Trotskyism),在蘇聯或中國革命中,都是被殘酷鎮壓的一個思想派別。而在台灣,左翼已經夠非主流了,托派更是非主流中的非主流。選擇這麼一條人少的路走,也可證明他的特立獨行與勇氣吧。

在偉中、垕君等人的帶領下,一群包括學運學生、各領域社運工作者的年輕人,在1999年創辦了《連結》雜誌社、出版社運刊物《連結》季刊。這名字的含意當然是社運的相互串聯、力量集結。

靠著募款、同志自發捐助,連結陸續出版了左派大師曼德爾的《馬克思主義入門》、批判毛澤東的《毛澤東思想論稿》、《馬克思主義論工人運動》、《全球化 馬克思主義的觀點》等書,在進步左翼思想相當貧瘠的台灣,播下了珍貴的種子。而這一切的翻譯、校對、加註釋、編排等工作,都是由偉中帶領一群同志們,無償的心血付出。

工人運動是左翼的根本,連結後來也逐漸轉型、在2004年正式改組為更緊密的團體--工人民主協會(簡稱工協),把主要工作放在工運與發展工人參政。因為還是很重視理念的傳播,因此又發行了新刊物《紅鼴鼠》、《工人力量》,記得這些刊物或書的發刊詞或台灣版序,主要都是偉中執筆的。

工人運動與差一點的罷工

有理論,必然也有實踐。

在垕君、偉中開路之下,工協與工人運動搭上線。垕君進入台北縣產業總工會、偉中進入全國產業總工會(全產總)的推動籌備會工作,在2000年也順利推動全產總正式成立。我沒事常去全產總當時在南昌路的辦公室幫忙,直到全產總不再代表進步的總工會為止。

之後我們把力量投注在當時風起雲湧的反私有化(民營化)運動,先是協助台汽工會的抗爭,後來垕君、偉中、維立等同志又一同進入台鐵工會,撰寫文宣、小冊、跟著工會幹部一站一站地做宣傳、勞教,籌備反公司化的罷工行動,讓台鐵工會成了台灣史上第一次成功召開會員大會,並取得合法罷工權的全國性工會。

2003年,在台鐵工會期間,來聲援台中客運罷工行動。台鐵罷工期間反而因為情勢緊張,都沒好好留下什麼照片,實在很可惜。劉惠敏攝。

很可惜,在2003年逼近罷工的終點前,工會還是踩了剎車,而這場在當時引發軒然大波的運動,應該算是偉中生涯中,最重要的工運里程碑(他還因此被外媒評為台灣最難對付的工運份子之一),或許也是生涯轉捩點吧(畢竟他因此遇見了未來的妻子)。

(運動圈有不少人,跟偉中的最後一面是今年4月在一殯,台鐵工會前理事長陳漢卿的告別式,陳老大也是當時911行動的工會實質領袖。這次偉中回來,也停柩在一殯。人與人的聚散離合,經常令人意想不到。)

之後我們還在桃園成立勞工服務中心,轉戰石油工會六分會、菸酒工會、全國自主勞工聯盟(自主工聯),希望打造一個真正進步的全國性工會聯盟組織,偉中也擔任過自主工聯的執行長,而就算偉中後來離開了,工協的成員還是繼續在自主工聯或其他工會努力。

2004年,參加五三青年政改運動,抗議民進黨政府推動的單一選區兩票制,打壓弱勢參政、不利小黨生存。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國際主義與香港拘留

左派還有個特色,就是國際主義。反對資本主義全球化、與國際左翼團體同聲連氣,也是連結創立以來的重要工作。

例如我們和香港左派團體「先驅社」曾進行密切的交流與合作,當年出國也沒去什麼國家,幾乎都往香港跑了。而跟偉中共同經歷過的另一樁趣事,就發生在2001年10月的香港行。

當時世界經濟論壇(WEF)要在香港舉行,我們也應邀前往香港民間團體舉辦的場外「亞洲人民論壇」,分享台灣反私有化運動的心得,順便參加反WEF的遊行。偉中跟我、惠敏、毓澤、羽凡一道前往。我是第一個入境的。

在海關時,我的審查出乎異常的久,我還回過頭對偉中扮了個鬼臉,接下來我就被航警帶到一邊候著,旁邊都是大鬍子、包頭巾的穆斯林或錫克族男性,不禁感到好笑,那一年剛發生911恐攻事件,「難道我被當恐怖份子?難道我行李放了啥不該放的東西?」

很快,我就看到惠敏、偉中接連被帶過來了,我們面面相覷,但心裡已有底,被帶到拘留處之後,海關說我們因保安理由被拒絕入境,但沒詳述原因。不過可能因為我們買的是廉價機票、無法馬上更改回程航班,所以無法立即趕我們出境,我們被迫在機場拘留室過了一夜。

一到拘留室,就看到苦勞網的窮理和敬仁的志杰已經在裡面了,原來我們並不孤單。僥倖進去香港的台灣同志們,只有毓澤跟羽凡。

大家的行李都被沒收了,幸好我穿了一件有很多口袋的褲子,把手機藏在其中一個口袋,偉中得以偷偷和香港的同志們聯繫,告知我們5人被拒入境。所以當天晚上香港社運團體立刻訴諸媒體,並準備好隔日抗議行動,事跡敗露的香港政府,立馬幫我們買好隔天一早的國泰航空單程機票、急著把我們送走。

回來後,我們才看到新聞,窮理還是被毛毯(作者按:本文刊出後,窮理表示當時港府用的其實不是毛毯,而是用對付精神病患的拘束衣/禁制衣把他弄走,行徑相當粗暴)裹著抬上飛機的,相較之下我們的待遇好很多,只是7、8個人包圍一個人,一人一輛機場專車直達登機口,還「護送」我們上飛機坐好,直到啟程回台灣。

這件事強化了台灣社運圈對反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關注,包括連結在內的幾個團體,在隔年創立了關注全球化資訊中心(FOG),票選出偉中擔任首屆召集人,後來FOG也針對台南企業在薩爾瓦多關廠事件進行跨國的調查與行動。

2001年香港的報紙,幾乎以整版報導香港政府打壓民主、損害人權,拒絕台灣工運人士入境的事件。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轉向還是變節?

不過,運動的高潮,始終沒有來到。

這段時間,無論是工運、學運等各種社會運動,只能說有很多火花,卻總是欠了一點火候,而且運動圈內山頭林立,誰也不服誰、誰都懷疑誰。這口悶鍋,直到2014年318才真的掀開,並且才算真的打開了國民兩黨之外的政治可能。

可惜,我們都沒撐到這個時候。

2006年,偉中也35歲了。倘若三十就該而立,而他卻還在摸索出路,同志們紛紛拿了大學、碩士畢業證書,有的去念博士班,也有的去了一般職場,慢慢遠離運動。而此時的他,卻才剛退伍不久,而且只有一張大學同等學力證明,被外界和家人視為不務正業……

我要是他,我也急了。

每個人都得為自己打算,此時的他決定結婚去,有人認為這是楊偉中即將變節的警訊,因此引發了組織內和親近團體內部的激辯。最後為了避免組織分裂,大家勉強妥協了,結果發出一個可笑的、教條的聲明,但沒有任何一方滿意。

(想起偉中的婚禮,我有去幫忙接待,當然主要負責的還是垕君跟惠敏,但看到近日英倩的臉書貼文,我才猛然想起,原來他找工協同志們去當工作人員的主因是:這樣我們這些窮酸鬼就不用包紅包給他了。不然哪需要那麼多人當接待呢?這是偉中對朋友們的小小貼心……)

2007年,在他的寶貝女兒出生這一年,他接受中間偏左的「第三社會黨」徵召投入不分區立委選舉、企圖在藍綠兩黨夾殺中走一條新路,再度引發組織的路線之爭與分裂,大家也都傷得滿重的。2008年選後他慢慢淡出,在我的記憶中,他主要都在當全職奶爸、完成他延宕已久的學業......。最終離開,而且愈走愈遠。

2007年,忘記是哪個抗議場合,抱著他還不到一歲的寶貝女兒。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我雖然不贊同他後來的選擇,但能理解他找不到出路的焦慮,不過,還是不免對他失望。而這份失望其實也是對自己的失望,對大環境的絕望。

年輕時的偉中,大可像他的某些「學運世代」學長姊,投藍奔綠、過上好日子,但他畢竟撐了20年,接近四十而不惑的年紀,還是選擇走上他以往批判的道路。

本來想等他老了,再好好問問……

2008年以後,我跟偉中的聯繫就少了很多,不過我還是繼續和他那些堆到工協辦公室天花板的書「同居」了好幾年,直到5、6年前,他很開心地說在嘉義找到很便宜的倉庫之類,可以存放愛書,才算終結了這段同居歲月。

2005年,照片的重點是黃貓與後面的一大堆書。胖胖黃貓是偉中說他最愛的小米,他曾說這是他的大兒子(被貓媽否認說只是義子);後面的書也都是偉中的,都堆到天花板了,但這只是他藏書的一小部份。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在他加入國民黨後,我不太想承認我認識他、也幾乎不主動聯絡,基本上本來也就不看任何政論節目,因此當我媽說「偉中口才愈來愈好了呢」,我都冷漠以對或敷衍個兩句。本來想等偉中老了,我再來好好拷問他這些年來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想幹什麼……。

不過在心底我知道,無論他怎麼變,他還是那個生性善良、愛開玩笑、總是閃著促狹眼神、對朋友對後輩極好、熱愛動物特別是貓的人。工協的貓,安安、小米、Elvi、阿胖(依收編序),現在只剩一隻還在人世,愛貓的他,可以跟天堂的他們團聚了。

偉中走了之後,各種顏色的人多半都為他哀悼,也算是個奇觀,他自己想必也很驚訝吧!作為舊友,看到他在新路上仍結交許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很為他高興,相信以真和頎頎身邊永遠都會有貴人相助的。

偉中早已證明,自己是個好爸爸、好朋友,不容否認,他也曾經是革命路上的好同志、好宣傳家,即使他不再是左派,也是個人道主義者、理想主義者。

他40歲以前(和我們混在一起)的人生,外人看起來可能覺得怪怪,但相信他依舊會覺得,這是一段燦爛且趣味橫生的時光。

我也會努力,笑著回憶。

(作者為媒體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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