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每一年,都會有一批文壇新秀冉冉升起。每一年,也會有一些大師走完了人生的旅程。2017年,在繼李永平、鄭清文之後,余光中老師在12月14日也走了。不同人以不同姿態前後離去,像是和一個時代的告別。

當我們回憶往事的時候,歷史就成了今天生活的一部分。這才知道歷史並非虛無縹緲,她就默默地站在你的身後。余光中老師從人生中真正退役了,我們才驚覺,今後想再次見到他,只能從腦海中、從錄像裡取出他的些許片段來安慰自己。

余光中老師絕對是中國也是台灣當代文學中一位極其重要的作家。他的離去,對台灣、對兩岸,都意味著一個時代的落幕。一位文學大師就像一個綜合體系,他的作品群既是按照年代順序直線性的存在,又是共時地彼此關聯而存在。他一生從事詩歌、散文、評論、翻譯,自稱這是他寫作的「四度空間」,馳騁文壇已超過一甲子,涉獵廣泛,被譽為「藝術上的多妻主義者」。對於他那種穩紮穩打、累積起一個個種類各異的創作表現,我唯有懷抱深深的敬仰之心。

我們大家都習慣稱余光中為「老師」,他似乎也安於這樣的頭銜,因為他真正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文學精神的導師,讓我們感受到文字的力量與深度。余光中老師的文字就是那樣陪伴我們一路成長,讓我們在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裡有感受的方向。在我的青春歲月,在那個報紙副刊是最新讀品的年代,我總是習慣剪下余光中老師的文字貼入筆記簿,喜歡賞看他那端整有勁的筆跡,那是苦澀青春裡的溫暖和光亮啊。那一首始終留存在記憶深處的〈鵝鸞鼻〉:

我站在巍巍的燈塔尖頂
俯臨著一片藍色的蒼茫。
在我的面前無盡地翻滾,
整個太平洋洶湧的波浪。
一萬匹飄著白鬣的藍馬,
呼嘯著,疾奔過我的腳下,
這匹銜著那匹的尾巴,
直奔向冥冥,寞寞的天涯。
……向北看,北方是濃鬱的森林;
向南看,南極是灰色的雲陣,
一堆一堆沉重的暮靄,
壓住浮動的海水,向西橫陳,
遮斷冬晚的落日,冬晚的星星,
遮斷渺渺的眺望,眺望崑崙──
驀然,看,一片光從我的腳下,
旋向四方,水面轟地照亮;
一聲歡呼,所有的海客與舟子,
所有魚龍,都欣然向台灣仰望。

那是余老師在初中國文課本裡為我們所開啟的一份對登臨遠眺的壯美,從此,我喜歡臨眺,爾後許多感覺,都是在樓高處,無端湧上來的。在余光中老師離去之際,我格外想念〈鵝鸞鼻〉這首詩。它以地理意象的鄉愁式詠嘆來實現對土地的歸依,寫作一直是他尋求歷史與文化認同的方式。從鵝鸞鼻眺望崑崙山,這首詩所呈現的,正如同他一生的文學主張──立足台灣,放眼大陸,超越對立,兼融並蓄,統攝雙方。

誰能說他不是台灣本土作家?余光中老師在定居第二故鄉高雄之後,創作了大量詩歌,或控訴環境污染,或描寫墾丁山水的美景,或對南台灣的佳果及鄉土的深深禮贊。這些環保詩、山水詩和水果詩,都是余光中鄉土書寫的體現。在平白中不失奇美有味,在樸素中有其雅緻境界,在鄉土氣中有學者味和文人氣,這些都在在表達了他對鄉土之愛、對台灣之頌。

一生捍衛傳統文化

您可知他一生都在追求什麼嗎?他一生都對鄉土的深深眷戀,對生命的真摯解讀。他的原鄉之愛,傾注了一種強烈、深沉、綿長並略帶苦澀的中華情意,並以此道出了普天之下炎黃子孫的共同情感和傳達了海外僑胞的共同心聲。抒情與審美的情感在同一主旋律上的搏動共振,遂使余光中那激蕩著中華情意的詩文在「台灣文學」強勢崛起的邊緣處境下,仍能激起廣大讀者的審美注意。

余光中老師一生都在努力捍衛五千年的中華文化,守護中文之美,他感嘆國文課綱改革荒謬,在晚年仍然為了國文課綱的文白比例之爭而發言努力。他一生也在西方文化和中國傳統文化之間進行結合的努力。余光中老師堪稱是歐美「紳士風度」與中國「士大夫情懷」的合成體。這既是他的內在精神本質和文化人格的特徵,也是他創作的精神取向和美學追求。他在西方現代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之間進行彌合與創造,對中、西方的古典主義、浪漫主義之間進行溝通與契合。並以其卓越的詩文創作鮮明體現出其對五千年中華文化的皈依之情。中華文化因子或顯或隱地表現於他詩歌的主題、意象意境以及節奏韻律之中,他的人生觀也滲透著中國文化的哲理和智慧。是以,他的離開,也代表著一個承接傳統與開新的文學典範的殞落,文壇從此失去了一位捍衛中華文化的重量級大師了。

正因為余光中的思想接受既有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浸潤,也有古希臘人文精神及西方各種哲學思想的影響,還有來自鄉土文化精魂的薰染,具有多源性特徵。在對待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現代文化方面,余光中主張中外古今,融會貫通,為我所用。是的,余光中老師教導我們的就是一份廣采博取、兼容並包,涵融一切的文化視野。現代需要向傳統借鏡方能獲得本源與根基,而傳統需要向現代躍進才能獲得推展與新生。他在許多言說中一再重申任何時代之新變、轉型與發展,都不能以不加分析地便一味剔除自身古典傳統文化為代價。他在寫作歷程上最可貴的地方就是不能安於現狀,不劃地自限,不自絕於人。這種涵納多元的創作態度,是老一輩學人最了不起的風範。在各種演講或主持的場合,余光中老師總不辭勞苦從高雄遠道而來,從不讓與會者失望。孜孜矻矻地期勉自己為文學、為藝術、為讀者奉獻更多而不計回報,這樣的精神在當代可說絕無僅有。

我也喜歡他的〈我的四個假想敵〉,那是感傷女兒長大即將結婚而去、回憶親情點滴的作品,他是透過「笑中帶淚」的方式表現內心的感傷。但那種蕩漾在字裡行間的淡然一笑,卻反而讓人欲淚。他的多部散文創作時時散發著極為輕快的幽默的芳香,幽默或許是余光中老師化解苦難的一種智慧吧。作品的意義並不止於文字本身,它是人類思維的智慧結晶,余老師要教給我們的就是涵納生命中的一切悲喜,感受人情中最細膩的溫柔,把握當下所擁有的幸福。這或許就是文學最美好、最值品味的地方吧!

〈狼來了〉反映出的艱難時代

一個時代的記憶,通常會凝結為一個符號,一種風格,或者一種態度,深藏在人們的心中。一個作家與一個時代的是緊密關聯的,余光中,真實記錄一個從戰亂流離到和平時代的過渡,一個背影的離去是一個時代的落幕,開啟與另一個時代的變化。余光中老師辭世,我們本應祝福他已功德圓滿的完成旅途平安回家了,未料人才剛走,網路便有些人再度挑起了1977年台灣文學界「鄉土文學論戰」的陳年舊事,用此來鞭笞余光中老師的功過。

當年鄉土文學論戰本質主要是關於台灣文學的寫作方向和路線的批判與探討──是否反映台灣現實的社會?論爭越演越烈,最後因國府介入而升高為歷史上一次政治、經濟、社會、文學的總檢驗。當年蔣經國總統尊崇本土,傾聽台籍人士的發言,彌縫補隙惟恐不及,尊重台灣本土人士有情緒要透過作品宣說。但在那樣一個互相猜疑的年代,鄉土論戰只會加深對立,何況又因對雙方對「鄉土」一詞涵義認知不同,而有了寫作路線的歧見,在論爭裡,雙方都想要取勝,自然會有言語交鋒與情緒激切之時。在某個特定的情形下,文學也是一種情報資源,無怪乎國府政戰系統介入文學。

當年余光中〈狼來了〉一文所反映的,無非是一個外省籍反共人士內心的擔憂,對鄉土小說專談作品中反映的社會病態而不談小說藝術的疑慮──鄉土小說作家為什麼在不自覺之中採用馬列主義的觀點,去檢視台灣20年來的經濟發展?這些論戰的言詞或許過於操急,但無非是反共理念的展示,並非反對文學中對台灣本土的書寫。只不過在那個風聲鶴唳的時代,他的疑慮造成了政戰系統的戒備。那個時代的特殊性在於──一個人提出他的疑慮或擔憂,卻顯得像是織人入罪一般的罪大惡極。可見,那是一個何等艱難的時代!

當年因論戰,台灣文壇形成嚴重的對立,在反共和獨立之間、在統一和分離之間、在認同大陸和擁抱台灣之間,人們的正常理性也被扭曲。余光中先生的清純之處在於,他始終不渝地相信,有一種有別於意識形態化的文學即所謂「純文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一如有人始終不渝地頑固堅持,所有文學都是某種意識形態的狡黠面具。即使余光中多年以來早已規避政治意識形態的干擾,而從純文學性發揮,60多年來身在異鄉,心也早已安頓於異鄉,不再鄉愁泛濫。但當年他那篇〈狼來了〉所產生的文化效應,卻無可避免地打上了深刻的政治印記。

文學論戰自古有之,當年魯迅、周作人之間也有小品文的論爭。在1977年發生的鄉土文學之戰乃因對「本土」的認知有差異,形成了政治立場和意識型態的對立。以致論戰的焦點始終不停留在文學的藝術性本質,而在於文學的政治宣傳功用的附屬問題了。

面對文學大師的過世,卻報之以謾罵

面對過往創痕,強調愛台灣的這一代,沒有與余光中老師共同經歷同一世代的新世代,在這幾天不斷有人出言抨擊余光中老師,自認為站在「公平」、「正義」、「道德」的制高點,以各式偏激的酸言為死者戴罪披枷,不過是自我認知的狹隘。當這種狹隘變成偏見,映射在他人身上時,就會以一種既定的認知框死對方,連帶自身的好惡與感情一併放大。文人相輕,雖是自古皆然,但那種沒有倫理、沒有分寸的刻薄,實實在在已宣告,一個文學大師背影的離去,是一個時代的落幕,同時也開啟另一個時代的異化。

死者為大,這是基本的尊重,揆之這些後生晚輩在網路上酸言冷語,對一位文學大師的遠去,竟是以這種「非人哉」的謾罵,讓人看見已失去基本人性的尖酸!我們總在嘴上強調要發揚「本土文化」,卻也眼睜睜地看著中國人溫柔敦厚的文化素養在下一代流失!這些後生口口聲聲強調余光中老師心心念念祖國,不熱愛台灣,卻享有台灣作家的名位,但誰才是真正熱愛「文學」呢?想來實在悲哀,一位作家是國家重要的文化資產,我們的文化在哪裡?貶低別人並無法抬高自己,打擊他人也不能表示自己的強大。余光中老師的文學成就和貢獻是不能被抹掉的,他在這混亂的時代中不流媚俗的風骨,不論你如何罵他毁他,他依舊在那裏,永遠無法被那些毁謗者所取代。正如杜甫所言,「輕薄為文哂未休」的「爾曹」,終將身與名俱滅,但余光中老師是「不廢江河萬古流」。

余光中老師的殞落,是兩岸文壇的重大損失。然而,有多少人體會到他的重大?本土人士也好,外省族群也好,我們大家從亂世一路行來,相互共生在台灣成為大平時代人,共同走過一甲子了,不同的人們生長在同一個時代地域裡,一切的紛擾早就該敉平了,余光中老師的去世也應標誌著那荒謬時代的終結。我們不是更應該合作尋找一個對大家都更好的明天嗎?但我看到的台灣人卻不是如此。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情緒變化很多,心思變得很複雜,腦容量變大但使用區域變得越來越小。然後,連一位作家過世,都還可以把一些在戒嚴時代的陳年舊帳被拿出來一再渲染強化,人才剛走,便急於用鞭屍式的言論來為他下定論,這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很多問題隨著時間的流逝又增加了更多新的問題,最讓我感傷的是台灣社會仇恨對立的問題為什麼那麼多,多到令人沮喪。

當年像余光中這樣的外省族群幾乎是以難民姿態來到台灣,於是眷村成了陌生土地、陌生文化包圍下的安全避風港,也造成近似隔離的社區特性。外省人,尤其是住在眷村裡的外省人,要透過參與經濟生產的過程才能打入台灣社會,往往備極艱辛。轉眼一甲子過去,眷村人從一意期盼「反攻還鄉」與鄉愁想像,到終究擁抱小島,心甘情願老死於異鄉;從眷村兒女心事、鄰里是非,到辯證國家歷史、反思戰爭,交織出半個世紀的社會變遷與家國滄桑。余光中老師的凋謝,不只是個人,也代表了一個時代的遠離,屬於上世紀的那個顛沛流離戰亂漂泊的世代,已然結束。那一代人所交織著苦悶與救贖的故事,家國鄉愁的感懷,烽火兒女的深情,人與人之間相互扶持的美好感動,都隨著歲月流逝,時代變遷而漸行漸遠,甚至不合時宜了。

 誠然,隨著時代的發展,余光中老師這類歷史題材的作品會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由那個獨特時代孕育出的獨特題材,也會隨著那個時代遠去了。「鄉愁」這個詞作為一個特殊時代的產物,會漸漸離我們而去,甚至幾近消失。當時間帶走了那些身影、那些聲音和那些飛揚的故事,歷史的車輪總會在前進的道路上留下碾壓的印跡,歷史總會有人去記憶,去懷念!伴隨著所有人對〈鄉愁四韻〉的沉吟,記憶會像鐵軌一樣長。記憶是一首歌,記憶是一杯茶,記憶是一壺珍藏的老酒,當人們慢慢品味的時候,方知久遠的芳香,那些記憶中的詞句以它特有的方式,向我們講述著那個悲歡離合年代的故事……

寒雨季伴著島嶼的12月,相信余光中老師您選擇要去的天空,一定是非常的中國,非常的台灣,那裡沒有對立劃界,您會被滿滿的夢想包圍,來不及憂鬱,那裡有寬闊的草原,遼遠的大海,高飛的蒼鷹,您會感到滿足。雖然您帶走了一個時代,您清癯瘦小的身影已漸行漸遠,但那和煦親切的風,依舊勇猛向前。

(本文作者為國立清華大學華文文學所教授)

瀏覽次數:5289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