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邱劍英攝。

考試即框架,「多元」在大考試卷中僅為「框的圖樣」

根據聯合新聞網2015年11月27日報導,「學測非選題獨立施測,學生作文能力變得更重要,也將引導高中更重視作文。」首先,使人發噱的是,這樣的理解本身是有謬誤的,拿出十二年國教宗旨「因材施教」一項來看,理想性是「面對不同智能、性向及興趣的學生,設置不同性質與類型的學校,透過不同的課程與分組教學方式施教。」只是,回到學測關卡,面對大考中心「樂觀」其成的思維,一回到教育現場,足以瞬間垮台。

107課綱頒令,各科以彈性之名,均減去授課時數。國文高一一週四節課,課次不變(或至少普偏高中不敢變),如按照傳統細講方式,肯定不夠;如按照新穎教學法,點染大綱,仍舊不足。不足之處不單純在節數的減少,而在於教材分量不變,卻在作文層面加重了極大的負擔。

既然有志在這個時代站到教育現場,那便表示不畏負擔。至於,這份負擔對老師、對學生是否合理合宜?我們按大考中心發佈的預試卷索驥,試卷共五份,我整理羅列於下:

試券(一):最低總字數900字
戚繼光成為抗倭英雄的緣由(黃仁宇《萬曆十五年》)400-500字
樹的觀察500-600字

試卷(二):最低總字數1000字
針對華生的行事與心理,提出個人意見(華生自傳〈一代宗師的荒唐錯誤〉)400-500字
同學會600-700字

試卷(三):最低總字數900字
友情何價/精心計畫的騙局(改寫自BBC新聞)500-600字
對鍾愛物品的描寫/妻子打破瓷碗及男子耳畔恆常響起瓷碗落地的聲音(洪素麗〈瓷碗〉)400-500字

試卷(四):最低總字數1100字
我的朋友觀(無文章援引,僅針對題目作說明)600-700字
沉默(賽門與葛芬柯〈沉默之聲〉)500-600字

試卷(五):最低總字數800字
革新的定義、革新的推動方式(Francis Bacon〈培根隨筆〉)300-400字(但其中第一小題需要條列、歸納,不包含在內)
失落的光輝/愉快的一天(洪素麗〈瓷碗〉)500-600字

一份正式試卷需要經過嚴謹的考核、審閱、評鑑。其中試卷橫跨的議題有科普知識、推理能力、歷史分析、文學闡釋。的確,根據大考中心的藍圖,這樣的試卷足以令即將升上大學的學子在高度壓力的考試循環中,「習得」如何分析、鑑賞、省思。甚且,因為作文手寫題與選擇題分開應試,學子確實能夠得心應手,不怕只考到「速度」。

然而,這五份試卷呈現出的蕪雜卻不禁令人懷疑,若大考中心旨在「以考試領導教學」,那麼究竟期待第一線的老師呈出什麼樣的「創意」,足以讓學生接受三年國文教育後,能在考場靜定判斷眼前試卷想測試的能力?值得玩味的是,未見台灣現代散文、小說大家的文章在此「多樣呈現」,倒是洪素麗女士的文章出現二次,為什麼?其餘,未標明翻譯者的翻譯文字出現三次,大考中心改寫文章一次。我明瞭註記出版社或譯者將帶來考試上的爭端,然而既然考到不少翻譯作品,個人經驗亦曾體會過語言轉譯的困難,原文與翻譯的中文之間有著不少落差,那麼使用在試題上,是否更該細研周詳度?(畢竟,譯者心中的那把尺不盡然相同,何以知之能夠使用同一把尺,特別在這樣的大考上?)

回到教師身上,面對似乎八成拍板定案的考題走向,疑問日深

應該在閒暇時讓學生多涉獵一些歷史、科普?還是該賭險去讀目前還未出現的西方哲學?或者根本只該讓學生浸淫於古文、現代文,其它不管?

疑問大浪,勢必會陸續出現。

國中施行基測以來,學習的簡單化趨向,不可否認。既然如此,又何以認定當這批差異化極大的學生散落在全國不同取向的高中時,他們已經準備好接受難度躍升一大級,節數減少20%的高中國文?若他們是在時勢潮流下被逼著上高中,那麼在一間教室內,老師遇見的學生還需進行差異化教學、補救教學時,也有一種可能是,以上那些「可能」都一併取消。因為,基層老師忙著替作文糾錯字、改正他們謬誤的語文邏輯概念,早就累得沒氣力摸清大考中心這次「快遞」過來的框架了。

語文教育還是文學教育?

釐清國家想推動的是文學還是語文教育十分重要。因為使用中文、在考試中把中文當作科目考的國家不只台灣,近年來不少教師勤於交流,於是上海、香港、新加坡等題目題型,均成為平台上交換的資訊。

依我淺見,PISA施測(或類似於這種取向的考題規劃)確實能夠幫助學生快速擷取訊息、推論文意、省思評鑑。在一連串反覆操作中,學生頗能抓到某種分析方法。只是,這會是我們樂見的嗎?意思是,學生在應付無窮考試壓力下,驟得方法,入江湖上斬殺一番,原來還算好用,那麼聰穎之極的學生便擱下了,轉而去他認為更難的方程式中(但他學會的是語文分析,還是文學賞讀?)。程度中等的學生,苦思反覆,有時宛若要抓到一隻飛螢,卻又轉瞬跑到錯誤軌道上,他的失望,不言可喻。

原因不在於工具,而在於台灣往往把考試與某套方法綁在一起,硬要它成為「江湖一點訣」。可是,受過文學薰陶的人都知,想像力的創造是無比令人敬畏的,哪是隨意「點染」就能窺視的呢?話說回來,聰明學生提前退卻,標誌學校的文學教育終點可期;中等學生摸不透規則,代表著將有日積月累下來的習得無助感。

大考中心踩在看似公平的線路上,卻造就整體高中國文教育的搖擺不定。縱使大考中心將責任全數歸於教師—— 一切就看教師的自主教學。這亦是不負責任的!

方針一旦不夠明確,放置到關乎全國考生的大考,即使話術撇得輕易:大學端可決定如何採計,潛規則卻不變,大學教授喜愛的不正是樣樣精通,在大考分數表現上,無論哪一科都拔得頭籌的學生,哪怕是不採計的英聽和作文?

因此,大考中心對於「語文」教育如何認定便格外重要,只是這般訊息卻未由足夠場數的公聽會傳達,令人驚疑的是,初始規劃中並無東部、南部的公聽會,這樣的考量,豈不草率?

當第一線教師忙於日常教學時,大考中心祭出的五份預試考卷,卻未能等足夠時間匯集更多教師的意見(明年九月公布考試說明,後年九月公布正式的參考試卷,當真足夠?),更甚者是忽略了教育相對弱勢的區域。

假設以十二年國教的精神論定,「適性揚才」要有實現的機會,不正是要加倍尊重偏遠學校的教育現況嗎?

倘若這樣的作文變革連都會區域的學生在全盤皆翻的情況下都難以招架,何論偏鄉學生?請試著想像這樣的畫面:

一名應付課業已倦極的學生,被有抱負的老師留了下來,可能是中午,也可能是放學。

他盯著眼前不知為何出現的紅圈圈,以及劃了又劃的成語誤用。字數可能達成標準,也可能沒有。他的對面是一位老師,試著要他把注意力放回題目上,要他說出關於這個題目的幾個聯想,語氣勸誘。只是,溫柔的等待換得學生一個呵欠,老師很抱歉,我等一下要幫阿母阿爸顧攤/我等一下得去做勞動服務。今天,先這樣好不好?

老師吶吶地說,好。讓他把椅子靠攏,離開。一張已經體無完膚的作文卷,依然躺在老師桌上。其餘等待老師召喚的學生,蝸居在教室的角落,沉沉睡去(他們不知道的是,城市裡的孩子也隨時準備,沉沉睡去)。

現場的艱難

去除所有因素,假設大部分老師身邊的學生一概勤懇好學,沒有其他事情好讓老師分神的話,公立學校國文老師導師三個班,一班學生取整數40人,估計批改的作文份數是480份(每學期4篇),加上月考加考短文兩次240份,平時作業360份,約莫一學期要批改的量為1080份。公立學校國文老師一週15-17節(看有無開立多元選修課成),剩下23節,亦即1150分鐘。一份作文10分鐘,如果想改完,得花上10800分鐘(這還是在沒有休息、不用計算從教室回辦公室時間、因為作文太過不忍卒睹而掩卷長嘆的時間)。可惜這樣的10800分鐘還需考慮到,導師經常得約談學生、看早自修掃地、看午休情況、參與學生各式活動、辦理家長座談會、教師專業評鑑、出題等。

所以,拿一疊作文回家批改是常有的事。

將寫滿評語的作文,發給學生,通常換得一記冷眼,闔上。或瞄一眼分數,塞入抽屜。是的,老師們當然可以設計更多回饋反思的活動,好讓學生確切理解他們的文句表達或題目理解出了什麼問題。

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若在引導時間不足或學生自身語文架構未建立穩固的情況下,教師幾乎在上述的景況中,找不出能夠見縫插針的機會。最起碼的認知是,我們都承認,光是在校時間無法將學生作文批改完的原因,實是出於沒人只願寫一字「閱」的良知。

既是如此,遑論高遠不可及的「核心素養」?所謂的素養,還有層次之別。真實的人是難以依賴指標評鑑的,他內在的文學素養亦是,拿到考場上,僅能說相關,不能說絕對相關。

故而,依據目前顯示的五份試卷,我便察覺出第一線國文教師益發困窘的現況:他不僅得教所有語文文類的理解與表達,他更得教如何在歷史中宏觀,如何保有知性邏輯以剖析科學知識。因為,從這樣內在邏輯不均衡的試卷,從這時而文白夾雜時而刻意顯示科學實證的試卷,隱隱傳來雲端的呼喊——這是屬於你們的,這所有的事!

(作者為小說家、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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