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周書羽攝。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
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覺無力發光的,那就蜷伏於牆角。
但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
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
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熱情的人們。
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 ──引自前南非總統曼德拉

前幾日,筆者從朋友貼文中的照片看見教育部前的拒馬上插著朵朵白花。整片的白,連結這次課綱微調風波,不禁讓人聯想:我們的教育,原來已經走到必須獻上輓歌的末路了嗎?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百年之計的教育,在課綱微調事件裡,卻像趕鴨子上架,匆忙要學生吞下。

簡略地用身在教育中的高中生角度,從事情的開頭說起,關於課綱微調,以及反黑箱課綱。

2013年,教育部成立課綱檢核小組,理由為「錯字勘誤、內容補正及符合憲法之檢核」;同年底,課綱檢核小組經臨時動議,將小組工作內容調整成「可直接微調課綱」。2014年1月,教育部召開課程審議會大會,據公文顯示,當天會議贊成微調者佔出席委員過半數;隔月10日,公佈微調課綱內容,引發各界譁然。期間,各出版社開始編纂教科書,儘管有公民覺醒聯盟與公民教師行動聯盟的聲音反對,他們的聲音依然隱沒在茫茫的新聞海洋。

今年5月,台中一中蘋果樹公社開出第一槍,於校慶上公開反對課綱微調;緊接著,5月6日,教育部去函全國高中要求「學校應選用新版教科書」,同時國教院發給出版社的公文上寫明「原舊版存書於新書發行時作廢,不得再銷售」;月底,全台高中反黑箱課綱聯盟陸續成立。6月1日,教育部在記者會上提出「新舊教科書並行」、「新舊版教科書差異不列入大考命題」、「依程序啟動課綱檢討」三項政策,並表示為尊重各司處職權,5月6日發出的公文:「學校應選用新版教科書」,不會收回。隔週,兩天之內於北中南召開三場課綱微調座談會,中部座談會中在場官員不斷重複已知事實,造成與會學生及教師不滿,場面一度混亂。

7月,由高中生組成的反課綱聯盟要求教育部暫緩8月1日的課綱執行,進行檢討;反課綱行動聯盟也定調三項訴求:

一、撤回黑箱反專業的「微調」課綱。
二、立即公開課綱「微調」與制定中的十二年國教領綱相關資訊。
三、建立課綱審定的公共參與程序。

接下來的衝突,便是引起爭議的最高峰。23日,學生團體進入教育部部長辦公室,包括三名記者在內,三十三人遭逮捕;24日,教育部聲明將對群眾提告;30日,北部反課綱高校聯盟發言人林冠華自殺,死因調查中;31日,反課綱學生聚集在教育部前,提出兩點訴求:

一、撤銷104學年度課綱。
二、教育部長吳思華下台。

周書羽攝影。

8月1日開始,教育部密集和學生進行會談,但始終無法達成共識;5日,立院各黨團達成協商,建議教育部召開課審會進行檢討,104學年度各高中自由選書,新舊課綱並行。

以上的資訊,相信在電視新聞、報紙、廣播裏頭,我們都已聽過無數次。然而重點是,紛爭混亂中,這次的課綱微調,究竟告訴了我們什麼?我們的教育怎麼了?

程序失當是擺明的事實,輿論已多次譴責教育部,筆者在此略過不提。

首先,以課綱內容來講,把多元史觀或一元史觀之爭形容成台獨史觀或統一史觀之爭,明白揭露了台灣教育的主體不是學生,而是政府。今天人民選出政府,政府決策,獨獨漏了學生。舉個例子,在台灣考試領導教學(這短期內無法改變)的環境下,學測、指考考什麼,決定了學生必須記憶什麼。說得直白一些,「不考爭議部分」,就像在告訴對公民、社會議題沒有興趣的同學:「你身為公民不必學習這段歷史」。

至於「由大考中心來定義何謂爭議部分」,就等於所有題幹、選項,都不能出現立場容易分歧的重要事件;那麼,台灣白色恐怖時期歷史,還有哪一件事能光明正大列入試題?更別提高中社會科合併了歷史、地理、公民三科,若出成綜合題型,公民爭議部分不得出現,該如何測試出學生觀念的完整性?

日治或日據,對於對歷史沒有興趣的人而言,不代表什麼意義,可是「微調」的可怕之處,就在他是細微調整,一點點一點點地,侵蝕掉你我的想法。比方,今天如果有人要你把馬克杯倒過來裝水,我們一定知道這是錯誤的,根本裝不了水;不過,若是請你以兩手握住杯身取代一手握著杯把,操作面上仍舊可以裝水、喝水,不妨礙行動,我們的立場便會鬆動,因為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然而,請細想,兩手握杯,是否代表了失去了一隻手的自由?下雨了怎麼辦、想拿別的物品怎麼辦?

課綱微調正是如此,多數人不在乎小小的修改,認為課堂上教師的講課能彌補一切,卻忽略了學生自主閱讀的可能性。對這項議題不甚有概念的同學,在複習之際,會不會因此落入「雙手握杯」的陷阱,直到多年以後才發覺?

黃明堂攝影。

筆者認為,問題從來不在上街頭的學生,問題在沒有被推動思考的學生,將會由於課綱的立場,影響了某部分的認知。課綱理應是呈現歷史事實,而非作為國民黨、民進黨的工具,換個政黨換個腦袋學習歷史。關心也好不關心也罷,學生有權得到客觀的真相,再自行選擇相信哪些。

第二個,談談「新舊課綱並行」。這是一個筆者至今仍舊得不到結論的奇怪決策。癥結點在於──課綱等於整個社會對歷史的想法,整理出摘要,教給學生。並行代表的意義,是這個社會有兩種認同嗎?

兩種認同,要是隨著縣市首長(也就是政黨)的不同,交錯更換,還能算得上教育嗎?

況且,教育部的公文尚未收回,只要明星高中採用新課綱,等於用另一種手段,綁架了選擇舊課綱的學校。於是一切又變成下一場政黨惡鬥、縣市角力,學生則繼續洗乾淨脖子等政府的刀砍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學生為何拋下課本,站到拒馬之前?涼爽的冷氣對比炎熱的路面,他們有太多理由待在舒適圈,但他們走出來面對社會的壓力。噴漆、翻牆、靜坐。筆者無法完全認同這些行動,卻能理解。學生其實是沒什麼手段的,比起其他社運團體,我們更加弱勢,被認為「應該好好念書就夠了」。

黃明堂攝影。

當政府一再漠視學生的呼喚,面對詢問時逃避迂迴;當台灣教育的核心這般傲慢、當一位學生決定自我了結⋯⋯這其實就是另一種白色恐怖。同樣背負人命,同樣以權威的觀點替學生決定所有,不接受任何質疑。過了28年,一場課綱微調事件,讓我們發現白色恐怖從來都在。台大哲學系事件、法代會事件、野百合學運,多少學生踏過的這條路還是泥濘難行。

教育部一再摸頭,結果就是學生試圖以更激烈的手段博得注意,想讓社會關注的原意被媒體扭曲,追著枝微末節猛打,完全忽視訴求。颱風要來了,不論接下來學生是否退場,他們(我們)的傷痕都代表了許多大人的傲慢。傲慢,或許再加上,雙面。

翻開字典,得到教育兩字的解釋是「教導培育」,然而從這場運動看來,筆者完全找不到「教育」,僅有「教化」。

教育部用學生什麼都不懂的態度忽略學生的言論,輿論翻閱學生的學歷、狠狠批評非一流高中的發言人有什麼資格反對課綱。這就是教育的末日。一旦不再傾聽,一味灌輸自己的想法給學生,怎麼能達到師長口口聲聲說的「因材施教」?一旦傲慢以對,怎麼能透過討論,促使學生自由思考?

我們的教育總說些好聽話,說多元發展、說明星高中社區化、說重要的並非學歷是腦子、說學生該抱有自己的思考。說了好多好多,同時,嘲笑正這麼做的學生們。「我尊重你的看法,不過你還是要聽我的比較好。」這是現在的教育向學生丟出的話語。透過課綱的放大鏡,折射出台灣醜陋的教育現狀,嘴上所說的全是謊言,所做的也全是表面工夫,教育成了灌輸特定思考模式的利器。

黃明堂攝影。

教育不應該如此。

只是把「希望學生知道的事」跟灌香腸一樣塞進學生腦袋的話,不必動用大筆預算,幾間醫學研究中心就能完成任務;教育真正的樣貌,是課本給予學生全面的資訊,教師帶領學生多面向思考,學生就有興趣的部分深入研究,走出自己的路。

教育用不著給太多定論,如同樹不需要人類為其指出該生長的方向。學生,是教育的基礎。相信學生,教育才得以發揮作用。今天,我們有辦法抬頭挺胸地說,我們的教育做到了上述的一半嗎?

匆促過關的課綱微調,引發社會討論,暴露台灣教育核心的黑暗面,吵吵鬧鬧中受傷最深的是信任教育的學生。信仰已久的價值就這樣踐踏了學生的心。盼望教育部可以正視問題,做好檢討,不是一面講要檢討一面持續推行,以破碎的政策毀掉下一屆給教育的信心。

輕輕為教育獻上一首輓歌,願在不遠的未來,我們會見到重生的一日,晚安。

(作者為台中女中高二在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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