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是我努力不夠。」一句話夾雜失望,不甘和委屈,在 11月29 號的夜晚裡,很有默契的迴盪在每位敗選者的失敗宣言中。當晚,只有這句話超越了黨派,超越了藍綠,畢竟落選了,怪誰都於事無補,更怪不得台下忠心耿耿的選民,不如把悔恨全往身上扛。瞧著他們落寞的眼神,心裡不由自主的揪成一團。

如同光與影依附彼此而生,既然是選舉,當然也有勝有負,有時甚至比任何競技場都還要殘酷。在選舉的舞台上,大多比的不是技術,不是才智,而是直接了當的拿出人格,刺探大家的好惡,等於是赤裸裸的被攤開來展示、比較,最後被選擇。失敗的那一方常常不單是輸了選舉,有時連自尊心也賠了進去,因為敗選不只等於政見被否定,人緣被否定,有時連整個人都將被社會否決。

如果能再拿下沈重的政治眼鏡,回到最人性的觀察,落選者面臨的是生涯上的瓶頸,如同創業失敗的創業者,挑戰失敗的運動員,但他們經常得不到對等的看待,只有冷峻的審判,以及等待收拾的看板、服務處。

談到政客,一般的印象中總是為名為利,但如當真要出選一縣之長、一市之長,沒有點雄才大略,一展抱負的理想在心中支持還真難服眾;不談虛假的演技是否一眼就會被選民看穿,光是從早到晚的拜票行程就足以讓人打退堂鼓。不過要真能排除萬難,做好心理建設,靠著唯利是圖、權慾熏心參選,也得在選舉的過程中迎合大眾,有效的自我催眠-在選戰裡,至少在當下,或真或假的身份認同中,候選人是真心要為選民服務。

● 從台灣尾開始說起

至少在訪談中,我相信屏東縣長候選人簡太郎是真心的。

以 67 歲的高齡參選,簡太郎的臉上看得出歲月的風霜。公務員出身,明明擁有完整的政治資歷,在內政部當過常務次長、政務次長,也擔任過行政院副秘書長、政務委員,簡太郎卻從來沒有在屏東縣服務過,堪稱名符其實空降參選,也顯示出國民黨在南部的人才斷層。

簡太郎說他一直想回鄉服務,也曾有機會被黨內提名參選,但無奈老是無疾而終,此次總算是蒙黨徵召,代黨出征。簡太郎說他不求連任,只想毫無政治包袱的做好四年,但我猜在他心裡深處又何嘗不知道這是場必輸之爭。面對民進黨在屏東的聲望,再加上有長久地方耕耘的對手潘孟安,簡太郎只能且戰且走。期間雖有食安問題作施力點,但是新聞熱頭一閃即逝,簡陣營只能四處挑戰火,從潘孟安的人格、家產到私生活,無一不戰,不計形象,但一個巴掌拍不響,對方來個相應不理,藍營就只能坐困愁城。

選舉前五日,藍綠陣營各自造勢。潘孟安來到內埔要鞏固客家票源。單是一場中等規模的造勢,潘孟安就有黨主席蔡英文親臨現場替候選人輔選。等小英趕場下台後,台南市長賴清德又緊接著上台延續聲勢,綠營明星齊聚一堂,就差高雄陳菊市長沒趕下來共襄盛舉,而此時簡太郎在新園鄉的造勢則顯得空虛,雖然現場人潮也不少,煙花同樣滿天飛,但依舊有說不出的黯然。只見台上猶是五光十色,不過數來數去,除了掛上國民黨籍的鄉鎮長候選人,只有藝人兼好友的白冰冰到場站台,簡太郎宛若政治棄子,孤伶伶的遙站邊陲,回鄉服務只能是樁未了心願。

● 變色的南都小巨人

第一次見到楊秋興是在氣爆災區,身上一貫的穿著,白色襯衫加黑色西裝褲。只有 156 公分的身高,楊秋興一出現就成為在場媒體的焦點,菜鳥如我得在事後才知道他是高雄市長候選人,大家口中的南方小巨人,當下還不知害臊的向他請教名片。

世事無常,政治亦然。八年前,楊秋興還是政績亮眼,受縣民愛戴的高雄縣長,聲勢極旺,與高雄市長陳菊情同姊弟,兩人縣市連線,合作無間,沒想到四年前縣市合併,姊弟反目,楊秋興退出民進黨改以無黨籍參選市長,與藍綠形成三強鼎立,最後仍不幸中箭落馬,如今與昔日戰友為敵,小巨人投靠藍營捲土重來,選情還是一籌莫展。

其實楊秋興也明白,靠著花媽四年來在高雄的經營,自己又被貼上綠營叛將的標籤,聲勢已然大不如前,但作人食客,身不由己,在藍營搬不出大將之際,只能硬著頭皮為黨參選。而楊秋興雖有國民黨相挺,但資源仍然不敵陳菊,光是總部大小一比,高下立判;縱有過往對手黃昭順擔任競選總幹事,但整合不完全,黃竟要到選戰最後一個月才現蹤影,讓楊秋興一直是啞吧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要是發生在台北市,郝龍斌早下台了!」這是記者同業之間常對高雄氣爆做出的批判,但悲劇後儘管也有民怨,陳菊的聲勢卻未被撼動萬分,就算在選舉中爆發了台灣史上最嚴重的登革熱疫情,造成高雄十餘人死亡,陳菊選情依然毫髮無傷,這也重重打擊楊秋興競選團隊的士氣,交談時常與我說倦了、累了,只想趕快撐到選舉日

不過幸好,選前一晚,小巨人的願望通通實現,不但最後的造勢晚會上聲勢驚人,主持人甚至誇下海口說有十萬人到場,藍軍也在台上演出大團結,行政院長江宜樺、總幹事黃昭順齊聚一堂,加上專程從美國回來聲援爸爸的女兒在台上泣不成聲,向著他喊加油,這場晚會不像晚會,像是楊秋興遲來的結業式,而我一直來不及問他:「四年後還要再來一次嗎?」

● 成也派系 敗也派系

29號下午三點不到,各家記者就已經來到張麗善的競選總部就定位,準備開票。只見現場一片和樂融融、士氣高昂,因為大家都一致看好張麗善會贏得選戰,畢竟她的兄長是地方大老,有「雲林王」之稱的前縣長張榮味,在當地的動員能力無人能出其右,農會、水利會的勢力已然整合,張麗善本人在地方更是人緣極佳,當時是誰也沒想到她會落選。

「當選!當選!當選!」隨著總部的打氣聲在計票房裡響起,各縣市的票數也陸續開出。如果說不緊張,那是騙人,票數的更動如同賽馬一般刺激。我順著所有人的目光,明明誰也不支持,仍死命盯著螢幕不放,想知道結果如何,想著也許下一刻或許就能決定台灣未來的命運。

而就在國民黨兵敗如山倒之際,張麗善得票同樣從一開始就落後,現場聲音也跟著降溫。少許記者悄悄退出,趕往對手李進勇的總部連線,而原本仰望數字的支持者從興奮變作默然,接著在街上踱步,盼著奇蹟出現,但選舉露出了殘忍的一面:輸就是輸,贏就是贏,沒有灰色地帶,更沒有安慰奬。55:42,雙方得票率的差距自始自終沒有變過。

晚間七點,大勢底定,之前撼動各界的動員能力終究沒能轉化成選票,國民黨要跨越濁水溪的野心也陡然止步。鏡頭中,候選人張麗善由姪女張嘉郡陪同,向大家鞠躬道歉,承認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敗選。我看著她說話一度哽咽,想起與她的訪談,言談中參雜著抱負和政治素人的天真,過程還一度中斷,只因哥哥張榮味不滿妹妹造勢老講政見,兩人因而起了爭執,我心底湧起一絲同情。

選舉夜,雲林的藍綠基本盤擊敗了現任縣長蘇治芬上任前一直主宰著地方的派系勢力。張麗善因哥哥而站上舞台,也因派系的凋零而黯然落選,她的複雜心情可想而知,不過往好處想,至少她不用提著哥哥的包袱走馬上任,成為千人所指的張家班新共主,也不用順著派系利弊去作一個她不願成為的縣長,也屬萬幸。

記者生涯第一次跑選舉,下鄉的起點是雲林,自然而然也在雲林劃下了終點。國民黨因多年來施政不佳,又沒能在地方培養接班人,始終信仰派系操作,終於在地方大選中一敗塗地,不過黨的失敗並非代表旗下的人不是能人。那些落選的政治人物有的孤注一擲,有的還有歸宿,但心情上總是概括承受。

29號傍晚,同樣的城市,一邊在大肆慶祝,一邊在收拾殘餘。馬路上的看板白天還顯的熱鬧,晚上卻立得像嘲諷。人去樓空的總部,日光燈只照得小貓兩三隻,讓人難過,如同失敗者的故事,無論他人是好是壞,都比勝利更來得使人動容。

(作者為台大新聞所碩四學生,亦為記者。畢業於 UBC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系 & 經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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