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到,鹿角解,蟬始鳴」,柏林的天氣仍涼,當然也沒有蟬鳴,夏天卻已經過了一半。今年初在台灣社會喧騰一時的同性婚姻合法化議題到了夏日也是靜悄悄的,好像一時之間失去了熱度。

歐洲的夏天並不如此,盧森堡在六月成為世界上第17個准許同志可以結婚的國家,柏林才在上個週末舉行了同志大遊行,除了爭取更多認識與理解外,這幾年德國同性伴侶在收養制度與稅制改革上所爭得的勝利,的確值得好好慶祝一下。

與盧森堡通過同性婚姻法同日,台灣報紙上刊了黃黎明告別式的新聞以及廖玉蕙的悼文。報導中寫道:「王小棣和黃黎明相知相識28年,(...)雖然未列家屬席,但必定起身回禮,向來給人堅強印象的她數度落淚」;悼文則是提到,小棣說:「看你的臉書寫夫妻執手相偕平淡過日,感到既美好又感傷,那真是人生的至樂。」

就像王小棣說得那樣,婚姻生活不過是平淡度日。只是因為無論快樂或困乏,無論是走在街上或是鑽入被窩的時候,那握在一起的始終是同一雙手,所以在無數個尋常且平凡的白天夜晚我們覺得自在。黃黎明與王小棣的生活也是如此,與異性戀的婚姻沒有任何不同,那麼在告別式上未能以家屬的身分向親友致意,總叫人覺得仍有一絲遺憾。

我時常在想這其實不盡然是我們無能同理他人的問題,而更是一個制度過度牽制了人類想像力的問題。或許正是因為台灣的法律制度尚未承認同性婚姻,所以連帶地使得同性婚姻這般真實存在著的身分關係也在社會運作中化為隱形。之所以會發生種情況可能是因為於制度內安身的人們總習於讓自己的思考止步於制度設下的界限之前,所以忘了抬頭看看現實世界的模樣;於是制度自身成為了「世界」,而人們也不再得見「世界」之外還有世界。

這幾年在德國會被提及的一項議題是血親性交罪是否應該除罪化。有學者便坦言這雖然是項人類社會中的古老禁忌,但實際上也有不少歐洲國家已不復處罰血親間的性行為;更何況這類案件若是處罰下去,往往會對個案造成十分苛酷的結果,例如拆散失散多年的兄妹在相戀後所共組的家庭。可惜相對於這樣的看法,德國聯邦憲法法院(Bundesverfassungsgericht)還是基於為維護婚姻與家庭制度,防止緊密社會關係中的性侵發生,以及預防遺傳疾病等理由,對血親性交罪作成了合憲判決。

聯邦憲法法院的裁判其實不太有說服力,因為婚姻與家庭制度的維護並不繫於血親性交罪的存續,換句話說,除罪化並不會令血親性交蔚為風潮,畢竟法律不是維繫社會的唯一規範,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規範;而以優生學為禁絕理由更是凸顯了法律在面對亂倫與其他遺傳疾病發生源時的不融貫;相反地,亂倫雖不常見,但卻也無從完全避免,以緣木求魚的方式苛求亂倫者和他們的家庭,難道不正是在超越了刑罰極限之處仍使用刑罰,而徒留不忍與難過。

當我們警醒於需要對別人有所同理之時,或許也該想想我們是不是已經缺乏想像力缺得有點太久了,久到那些被「制度」拒於門外的那些人們需要終其一生地努力證明他們其實應該可以得到其本該獲得的保護與尊嚴。就像我朋友提到,她在讀到關於黃黎明逝世的報導與悼念文時,一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她說:「那時我剛享用完女友做的豐盛晚餐,在沙發上滑手機,她背對著我正忙碌收拾洗碗。一個尋常且確幸的平凡夜晚。我們認識交往的時間並不長,更別說老病別離的日子其實離我們也還太遠。但我只要一想到還有很多不被法律承認的伴侶關係在面臨很多關鍵時刻甚至永久告別的時候,也只能是一位其他關係人而不是家屬,就覺得難過且遺憾極了。」霎時,我想起中學時讀過美國詩人和兒童文學作家Babs Bell Hajdusiewicz所寫的一首短詩:

 In fiction, your imagination

 Hasn't any limitation.

 Dogs can talk and kids can fly

 And no one has to justify.

然後衷心希望我們有一天可以有多一點想像力,而不需要為了自由還要有那麼多的辯證。

 (作者為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法律系博士生)

photo credit: Allen Skyy (CC BY-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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