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會考比序的爭議,我認為癥結在於:我們的社會,還沒有準備好尊重並贊許多元成就。換句話說,對於職業,主流仍然給予「專業」人士(例如醫師、律師、工程師)較高的價值(不論是社會地位、薪資報酬等),而不把例如文學、史學、哲學、社會科學、藝術、設計、體育等從業者視為「專業」人士,也因此不會被主流認可為「有生產力」、「有經濟效益」、可以取得高地位與高待遇。

在認同某些「專業」的價值觀、「學以致用」的迷思以及現行法規之下,要成為某些「專業」的從業人員,就必須考上某些科系,而這些科系的名額也不是那麼的多,因此「如何考上台大醫科/電機/法律」的問題,就拉到例如「哪些高中的升學率高」(廢話,以台北市公立高中來看,男生就去建中,女生就到北一女,機率比起其他學校都高)。似乎,只要進了第一志願,人生就會自動展演「建北 ->臺大 ->醫師/律師/...」如此「人生勝利組」的劇本。

因此,現在,選高中就成為了選擇科系、職業的前哨站。好像考不上第一志願的高中,考上臺大的機會就變小了。但是!我們是否要停下來問問看,就讀第一志願的高中生,是如何考上多數人心目中的好科系?

我想起了多年前曾看到某補習班的廣告:「選XX,不必選高中。」第一志願裡的教學現場,不乏生物老師講黃色笑話、國文老師只念課文就下課、或是學生把每堂課都當作體育課在上的情況。其中,有些學生是真的天賦異稟、智商奇高,不需要多用功就可以考前三名。而有些學生,也許是多數學生,真正的「學習」現場是在補習班,靠著解題技巧、重點整理,加上自身不錯的「學習」能力,多數的建北生是可以在下一場戰役──學測或指考當中再次得分。

當然,不是說補習、或是說第一志願的高中生是靠補習,才擠進「好」科系。稍微離題一些,我想提問的是,台灣有多少地方有補習班?台灣有多少家庭可以負擔自己的孩子補英文、補數學、又要補國文、物理、化學?2006年底,我踏入了某國文補習班,當時一學期的學費將近一萬元,與公立高中一學期的學雜費相比似乎過猶不及。我想,是不是只有都會區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才有能力負擔得起這樣的「人力資本投資」?

如果我們認為,補習讓學生太辛苦了,而且只是讓有錢家庭玩著用錢讓小孩取得「好學校」、「好科系」門票的階級複製競賽,窮人根本玩不起、也很難翻身。那,我們談談「多元入學」好了,情境就是本次的國中會考。

這次的志願分發,會考成績依規定不得超過分發基準的30%。也就是說,其餘的70%,必須依照考生的志願序、在校表現、離校遠近、體適能等等量化指標,依各縣市教育局或分區的規定採取不同比重。先不論在校表現有多大的人為操作空間(例如輪流當幹部,人人可以加分;或是家長排隊幫小孩找志工、強迫老師銷過等等),採取多元指標來評估一個學生過去二至三年的「學習」成果,方向是對的,因為他鼓勵了學生「除了讀書、考試之外,探索並發展其他的可能性」。

但是,多指標是否也造成中下階層的學生更大的負擔,例如本身健康條件並不良好的學生,必須與營養條件較佳的中上階層學生一起比較體適能?才藝也一向被視為有閒、有錢階級的專利,如何讓中下階層、具有藝術天份的學生在此時被挖掘、被重視、甚至找到人生中的志業?

其實,義務教育,乃至於高中、高職教育,正是被賦予如此使命!找到學生的潛能所在,並盡可能地開發它,協助學生找到更多的資源,不正是教育體系責無旁貸的使命嗎?只是,在多數人(甚至是教育現場的老師)在社會現實的壓力、或者自身的偏見之下,音樂、美術、體育是可以拿來給英文、數學「補課」或「加課」的,反正,以後當藝術家、運動選手都是不切實際的目標,人生只有考上醫科、法律系才是對的,因為我媽說我要當醫生(但也許她的孩子在解剖課看到血就昏倒了啊。)

如果說人生最大的成就是發現自己並成為自己,那麼發現不了自己、自然也就無法成為自己,是個什麼樣的成就呢?這樣的人生,快樂嗎?值得嗎?

也因此,當電視上說有學生因為體適能成績不夠而落榜,有學生因為作文少了一級分上不了北一女而哭了幾天幾夜,我認真地認為:這些學生的家庭背景、乃至於父母的教育水平,都應該屬於社會中上階層,理應讓孩子明白人生並不只是考上第一志願、成為父母心目中應該成為什麼樣子的模板(那為什麼家長自己不先去成為自己呢?),應該要讓孩子知道:

人生除了學科考試,還有品德、健康、美感、態度、價值觀。

人生除了當醫師、律師,還有358種(甚至更多種)可能。

人生除了地位、薪水、財富,還有快樂。

人生除了面對父母、親戚、朋友與社會,還要面對自己。

人生除了幸福,還有責任。

最後一句是法國存在主義大師卡繆說的,前四句是我模仿的拙作。我不是這屆會考的參與者,也幾乎可以說是升學體系下的得利者,也許會被批評說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但建立一個尊重多元、尊重個體差異的社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基於這點,我認為我有發言的權利。

(作者就讀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社會學博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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