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陽光晴朗的街頭,白髮老人、熱舞的年輕人、街頭樂團、情侶、小孩、嬰兒車、踩高蹺的羅馬戰士、綁著反核旗幟的拉布拉多狗,據統計,扣除貓狗寵物,全台超過二十萬人上街反對核電。

這二十萬人,究竟從何而來?

因為福島核災?當然是。不過,2011年四月底,核災一個半月後,環保團體全台串聯遊行,台北場大約五千人,南台灣三千人。2012年三月十一日,街頭人數相去不遠。

去年五月,馬總統才脫口說出,「感覺沒有任何人反對核電」,短短一年內,這些蓬勃活潑的反對聲音,從哪裡冒出來?

雖然,「非核家園」早已於2002年列入環境基本法,但在政治人物與利益集團聯手阻擋下,仍只是紙上空話。然而,過去這一年,絕對是反核運動值得註記的日子。

因為,這一年,反核不再只是環保團體的艱苦行腳,進而湧現為台灣社會的市民運動。過去,反核常被貼上政治或激進環保分子的標籤;如今,母親與孩子,大學生與作家、導演、藝人,紛紛自動自發,在身上黏貼黃色反核貼紙。

關鍵因素,除了運動先行者二十幾年可敬的點滴積累,綠色公民行動聯盟、鹽寮反核自救會、地球公民基金會、台灣環境保護聯盟等公民團體持續發聲,建立論述,另有幾個關鍵字:「核四」、「城市中產」與「鄉民」。

以往,我們只是冷漠而孤立的用電人,只有當我們收到電費帳單,偶爾停電,或油電雙漲爭議,才會提醒我們與電錶之間的關係;也因如此,「漲電費」、「缺電限電」往往成為恐嚇民眾的有效武器。

然而,不斷追加巨額預算、不斷爆出工程缺失的核四,堪稱台灣史上最荒謬的公共工程,讓常民百姓無感變有感,驚覺核災並非遙不可及,簡單寫著「反核,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的布旗,一開始無心插柳,如今熱銷一萬多面,小吃店、公寓外、大學校園隨處可見。

對核災的憂心,對核四的反感,也觸動城市中產階層的警鈴。從去年導演與作家「我是人,我反核」的快閃行動開始,反核意識滲至傳統社運不易動員的民間角落,五月天等音樂人及藝人表態、以母親為名的中產市民成立監督團體,擴大了反核民意的漣漪效應;原本對公共議題沉默疏離的上班族,開始焦慮於親人安危,焦慮於身家產業,焦慮於水泥圍阻體與燃料棒冷卻池。

若以此次反核場景為例,三月九日的電影人帳篷、文學人帳篷,還有南台灣大學生烈日苦行,或許最能象徵,這場抗議行動的迥異往常。

最後,特別有趣的是,「鄉民」扮演的傳播角色。

長久以來,在資訊嚴重不對等的條件下,政府與台電幾乎壟斷了核電政策的發言權,也壟斷了能源思維的詮釋權。

近幾個月,積極的網民蒐集資訊、消化資訊、拆解資訊、編輯資訊,然後以不同創意,重新詮釋核電資訊,例如,南藝大學生製作的精彩短片《戲說核四》:

或是,這支反核四,不反核電的短片(作者,中央大學經濟系,林辰):

前者已有25萬人次點閱,後者有82萬人次,還有,各式核能資訊懶人包,例如BBS上,熱烈轉載的投影片式懶人包:

http://disp.cc/b/163-5dMi

或是,純粹連結式的懶人包,資訊豐富到讓你一天一夜才看得完,按此連結是臉書全文。

還有,陽明大學學生以線上簡報軟體Prezi,製作的動感懶人包:

http://prezi.com/upjip_if_g-d/2013/

不只如此,網友Lee Harry 翻譯上傳NHK的半小時影片,詳細說明核廢料的尷尬棘手:

或是Wen Ben,以公民記者身分,在公視PeoPo公民新聞平台,張貼核四技術主管的吵架影片:

PeoPo 公民新聞 by Wen Ben

再加上導演鄭有傑、楊雅喆義務拍攝的反核短片《(不再)平凡的幸福》、《反核卡到天王篇》,透過臉書、Google +、YouTube等社群網站,不斷分享,轉分享,再轉分享。

這些全然不同的傳播路徑,無私自發的維基式創作,成為傳統政治公關與政客話術難以防堵的新媒體窗口;加上運動團體逐漸嫻熟於網路操作,靈活地以圖表及數據,反駁官方說法,破解反核將「導致電價飆漲、經濟衰退、碳排驟增」等迷思,按此連結是報告全文

如果你時間不夠,也可以觀看摘要。http://www.coolloud.org.tw/node/73085

或者,這裡有一系列精美明晰的圖像化說帖,尤其簡要生動。

是,我希望讀者若有空,可以點閱上述連結,看看這些非官方說法。當然,其中有些觀點或論據,不乏需要檢驗修正之處;但是,這種網路傳播模式,意味著政治人物與機構,再也不能壟斷訊息,再也不能透過專家話語遮蔽真相,再也不能拍拍胸脯自嗨:「保證台灣不會發生福島核災」。

謝謝,請收回你的保證,請給我更具說服力的論據,讓台灣人民相信,我們非得需要一座千瘡百孔、危機四伏的核電廠,才能好好活下去;同時讓台灣人民相信,為何我們還需要一場公投,才能證明政府的怠惰無能。

這場遊行只是逗點,不會是句點,就像導演柯一正在凱道的話:

「政府提公投只是煙霧彈,今天有那麼多人出來遊行,這件事還沒結束,我們的政府無力保證核安,也無法處理核災,抗戰仍須持續。我每天要穿反核T恤,讓反核T恤變成新的潮流。我每週也會撥一天走到街頭,邀請大家跟我一起持續下去,要求這個政府廢公投、廢核四。」

三月九日,只是平凡的一天,晴好,微熱,擁擠嘈鬧的初春。這一天不算什麼,只是有二十萬人走上街頭,表達憂慮憤怒與積極主張,或許主政者聽見了,或許沒聽見;如果沒有,如果政治人物誤判這股潮流,下一次,或許他們會看見四十萬人,或許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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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舞台劇演員;雜誌及報紙編輯、記者;新聞網站副總編輯;目前為兩個男孩的爹、天下雜誌特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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