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瑞米‧華頓(Jeremy Waldron)絕不會想到:在挪威奧斯陸那天(二0一二年六月二十六日)的那場辯論,其實是他跟德沃金(Ronald Dworkin)的最後一場辯論。

華頓是德沃金的學生,上個世紀七0年代末期到八0年代中期,曾在牛津大學跟隨他七年;後來他們二人又在紐約大學同校教書,從師徒變成了同事。奧斯陸那場辯論後八個月,今年二月十四日,德沃金在倫敦病逝。他們那天辯論的題目是:應否管制仇恨言論?

德沃金一向主張言論自由,可以想見他當然反對管制仇恨言論。但華頓這幾年卻是美國學界主張管制仇恨言論的旗手。德沃金認為以刑事犯罪管制仇恨言論不僅「破壞了我們每天堅持的民主政治的正當性」,也會讓人「在道德上後悔」。但華頓卻跟他的老師不同調,他認為任何國家都不應過度保護仇恨言論,更何況他的主張是管制「仇恨表意」而非「仇恨思想」,祇有那些「自由派的旁觀者」,才會容忍那些傷害少數弱勢群體尊嚴的仇恨言論。

華頓把反對管制仇恨言論的人,一概而論形容為事不關己的「自由派旁觀者」,雖然是重之又重的嚴厲指控,但德沃金對他這位「叛出師門」的學生卻一向不慍不怒,那天在奧斯陸的那場最後辯論中,年逾八十的他雖然一如往常地跟他的徒弟針鋒相對,但也一如往常地展現出德沃金獨特的「德氏風格」:觀點犀利,但言詞文明。

德沃金自稱是個刺蝟型的學者,「狐狸知道許多事,但刺蝟祇知道一件大事」;但他其實也是個具有十足刺蝟性格的人,始終執著於知識與信念,數十年持續不停地在法學、哲學與政治學領域裡與人相互辯難。

在他的學術生涯中,他除了跟徒弟華頓辯論外,也跟他的老師(學位考試審查委員)哈特(HLA Hart),他的學界同僚羅爾斯(John Rawls)、波斯納(Richard Posner)、桑斯坦(Cass Sunstein)、博克(Robert Bork)等人有過無數次知識上的交鋒;有人形容他是「最愛辯論也辯論最多的學者」。

然而,德沃金豈好辯哉?他雖然對哈特的法實證主義觀點做過「毀滅性的攻擊」,但當哈特決定從牛津退休時,他卻大力推薦德沃金接任他留下來的法理學教席。波斯納寫過一本有關柯林頓緋聞案調查與彈劾的書An Affair of State(可譯為《國家外遇》或《國家事務》),被德沃金一反「德氏風格」常態,使用了「愚蠢」、「危險」、「反智」與「空洞」這樣嚴苛的字眼痛批;但德沃金仍然多次邀請波斯納到他任教的紐約大學參加研討會,他也讚譽波斯納是「法律世界的奇蹟」。波斯納雖然調侃德沃金「祇要一筆在手就會過度投入」,但卻肯定德沃金是「英語世界裡法理學的領頭羊學者」。「我們從來不是敵人」,這是德沃金描述他與波斯納關係所說的一句話。

因為「我們不是敵人」,所以在桑斯坦悼念德沃金的一篇文章中,他寫了這樣幾段話:「我們在私下與文章中,對憲法曾有過不計其數的辯論」,「但與他相識的人都知道,他擁有這個星球上最好與最有探求欲的心智」,「如果你夠幸運輸掉一場跟他的辯論(要贏他是想都別想的事),你對問題的瞭解將會有難以估量的增進」,「他不僅是個巨人,也是好人與優雅的人」。德沃金如果地下有知,聽到桑斯坦說的這幾句話,應該會有「有這樣的敵人,還需要什麼朋友」的感慨吧。

德沃金過世後這一個多月來,我漫無條理地讀了許多他寫的以及別人寫他的文章,其中讓我感慨最深的,就是他跟哈特、華頓與波斯納等人的那種師友關係。而之所以感慨深,一則是因為像德沃金那一代的學者,或者說知識分子吧,在辯論與論戰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文明」,怎麼在台灣學術或知識分子圈中,就從來不曾讓人有過這樣的感受?再則是我從德沃金的師友關係中,不禁聯想到一九三0年代《獨立評論》那一代學者的那段歷史。

《獨立評論》是胡適、丁文江與蔣廷黻等人共同創辦的,他們彼此之間既有公誼也有私交,而且又是雜誌合夥人。但在《獨立評論》引發的那場「民主與獨裁」大論戰中,胡適站在「民主」這一邊,丁文江、蔣廷黻等人卻站在「獨裁」那一邊。但即使老友之間對國家出路的主張如此南轅北轍,甚至劍弩相向,例如丁文江就曾重話批評那些主張民主的人:「請問當今之時,知識階級還不講實際,難道我們甘心去做南宋、亡明的清流嗎?」但論戰的煙硝炮火卻絲毫無損他們的公誼私交。

丁文江過世多年後,胡適還替他這位好友寫了一本傳記,讚美他是「最科學化的中國人」,「一個最有光采又最有能力的好人」,以及「一個能領導人,能訓練人才,能建立學術的大人物」,字裡行間盡是對摯友的傷逝之情。這本《丁文江的傳記》就像華頓、桑斯坦等人寫的懷念德沃金的那些文章一樣,流露的與記載的都是一代知識分子的風範。

德沃金從一九六0年代末期就常在《紐約書評》(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上寫文章,這幾天《紐約書評》網站上又刊出了一篇標題為Religion Without God的文章,這是德沃金這一生寫的最後一篇文章;但質問沒有神的宗教會是怎樣的宗教,就像懷疑沒有德沃金的知識界會是怎樣的知識界一樣,每個人心中大概都難免會有或多或少卻又難以言說的困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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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維吉尼亞大學訪問研究。曾任新新聞周刊總編輯、社長,中國時報總編輯、社長。現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並在聯合報定期撰寫專欄。出版有《我不愛凱撒》、《凱撒不愛我》、《看花猶是去年人》、《我叫他,爺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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