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有個筆名叫桑科,以塞萬提斯筆下唐吉訶德的侍從桑科(又譯桑丘)自況;但沒想到的是,她當立委的命運果真「非常的桑科」。

有人曾問張曉風何以取名桑科?她說:「我不是一流人才,祇能算個桑科型人物,跟著理想主義往前衝」。桑科本來是個農民,後來跟著唐吉訶德追尋騎士夢;張曉風本來是個作家,七十歲時跟著親民黨,或者說宋楚瑜,追尋政治夢。在追夢的過程中,他們的命運都為之改變,但結局卻也都一樣:並非以喜劇收場。

桑科後來雖然如願當了總督,但其實他是公爵夫婦擺佈玩弄的傀儡。後來他發現「我生來就不是當總督的料」,「我更擅於耕田鋤地,修剪葡萄枝,而不是頒布命令,也不懂得保衛轄區或王國的事」,於是才決定辭掉總督;他的總督任期前後祇有短短十天。

張曉風驚天一跪為濕地後,不但搖身一變成了環保鬥士,更在宋楚瑜三顧茅廬下,從作家變成了立委。但「作家張曉風」的腦後有光環,「立委張曉風」的頭上卻套著緊箍咒。當作家時,她是唯一的高音,連總統也要俯耳傾聽她說什麼;做立委後,她卻是眾聲喧嘩中的最低音,闌杆拍遍無人聞問。她當了大約四百天立法委員後決定辭職,比桑科在官場多待了三百多天。

桑科在他的「辭職聲明」中說過這樣幾句話:

「請讓開路吧,諸位大人,讓我回到往日自由自在的生活裡去吧,讓我去尋找往日那種生活,使我從現在這種死亡中復生吧。」

「每個人生下來就註定要幹什麼。我一把鐮刀在手,勝過握著總督的權杖。」

一向愛捉弄他的公爵手下苦苦挽留他,但桑科的回答卻斬釘截鐵:

「晚矣!想讓我留下來,那是不可能的事。」

「這種捉弄已經不是一兩回了。我向上帝發誓,當總督的事情僅此一回,以後就是再大張旗鼓地請我,也休想叫我當總督了。」

張曉風想當然也有「當立委的事情僅此一回」的感慨,但她的辭職聲明卻不像桑科那樣直率坦白,比方說,為什麼她要突然辭職?是自願?或被迫?是失望?或生病?連這些「辭職ABC」她都無一語交待,祇以「一個主詞加上一個動詞」的「我辭職了」四個字回應所有疑問,讓每個人都陷在她的文字迷霧中,也讓她借著文字霧遁身而去。

但言語常是真相的洩密者。陪同她召開辭職記者會的親民黨秘書長秦金生,當天講了兩句頗堪玩味的話:其一,「面對二0一四與二0一六年的大選,親民黨必須及早鋪陳,加強和選區互動」;其二,「在和張老師溝通後,才做出辭職決定」。

這兩句話有什麼言外之意?政治中人一聽就懂:張曉風當立委後的表現讓親民黨支持者不滿,她已成為親民黨與選區互動的障礙,可能不利於未來選舉佈局;親民黨為此曾與她溝通,希望她能有所調整;但顯然張曉風自有主見,辭職求去遂成唯一選擇,但為防杜悠悠之口有損親民黨形象,因而才決定以一紙文學性的聲明迴避辭職真相。

如果真相果真如此,張曉風當立委的故事,毫無疑問確實很像桑科當總督故事的翻版:職位都是別人給的,辭職都是被動為之;桑科感慨一支權杖不如一把鐮刀,張曉風想必也應該有立委不如作家的感嘆:「官場就好比是波濤洶湧的大海」,「但在芥菜子那麼大的地方當官有什麼了不起呢?」

張曉風當初首肯當立委,不管是因為「跟著理想主義往前衝」,或是像柏拉圖當年一樣禁受不住「敘拉古的誘惑」,但宋楚瑜之於張曉風,就像唐吉訶德之於桑科,唐吉訶德臨終前曾對桑柯致歉:「朋友,請原諒我把你害得像我和世界上所有遊俠騎士一樣的瘋瘋癲癲」,但宋楚瑜對張曉風又說了什麼?當初千託萬請,如今冷眼相送,張曉風當立委的結局顯然比桑科悽慘甚多。

當然,如果張曉風真像桑科,她就該像桑科辭總督時那樣:「讓螞蟻的翅膀留在馬廄裡吧,讓我回到陸地上踏踏實實地走路吧」,毫無眷念地把親民黨封給她的那些頭銜,什麼國會助理,什麼環保文化小組召集人,或者什麼黨團高級顧問,通通棄之如糞土,並且告訴親民黨那些人:「還是讓我過去吧,時間已經晚了」。

這樣說與這樣做,張曉風才無愧於桑科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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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維吉尼亞大學訪問研究。曾任新新聞周刊總編輯、社長,中國時報總編輯、社長。現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並在聯合報定期撰寫專欄。出版有《我不愛凱撒》、《凱撒不愛我》、《看花猶是去年人》、《我叫他,爺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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