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監察委員在病房訪談陳水扁影片的人,應該都會同意:其一,陳水扁確實病得不輕;其二,政府應該考慮讓他保外就醫了。

一個原本健康的人,講話卻變得結結巴巴,走路經常東倒西歪,手發抖像在打擺子,莫名其妙失禁尿床,這些病狀在陳水扁身上都看得到。

更何況,在榮總的診療病歷中,陳水扁罹患的病症還包括:重度憂鬱症、腦部萎縮症以及睡眠呼吸中止症等,其中無一項不屬重症。

任何人如果顯露出那些症狀,以及被醫師診斷出患了那些重症,大概都會被視之為病人,而且是病得不輕的病人;但偏偏有個人,法務部長曾勇夫,在立法委員問他陳水扁健康的真實狀況如何時,他的回答竟然是:「就是和普通人差不多」。

陳水扁的健康和普通人差不多?榮總醫師能同意嗎?看過監委訪談影片的人會相信嗎?況且,既是普通人幹嘛要讓他戒護就醫?曾勇夫也是普通人,為什麼他不會口吃、手抖、跌倒、尿床?法務部長如此胡說八道,若在西方國家早就被輿論砲轟下台,但我們的立委卻默爾無聲,媒體也不聞不問;醫師眼中的重病之人,就這樣被法務部長「美化」成了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

榮總的醫師雖然並未明言建議陳水扁保外就醫,但他們卻認為「陳水扁不宜再回北監」,這句話的消極意義是:陳水扁的病已不宜在監就醫;積極意義是:既然不宜在監就醫,剩下的選擇就祇有兩種:一是戒護外醫,另一是保外就醫;陳水扁目前就是戒護外醫。

但一個必須要問的問題是:如果當初不是在壓力之下,法務部會同意陳水扁到榮總戒護外醫嗎?如果他仍然像過去一樣在監就醫,陳水扁的病情是否會更加嚴重?答案法務部心知肚明。

依法而言,如果戒護外醫能讓在監病人康復,法務部當然不會考慮讓病人保外就醫;但陳水扁在榮總的主治醫師之所以強調「陳水扁的後續復健治療,家人的支持與所處環境非常重要」,這句話其實就是在委婉建議讓他回家保外就醫,法務部祇是假裝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也就是說,除了主治醫師外,當官的人都反對陳水扁保外就醫。馬英九不但說陳水扁戒護就醫就夠了,學法律的他竟然還說過這樣一句話:「保外就醫其實就是醫療假釋,也就是出來後其實就自由了」,好像他完全不懂「監獄行刑法」的規定:「保外醫治期間,不算入刑期之內」,以及「保外醫治受刑人違反保外醫治應遵守事項者,監督機關(法務部)得廢止保外醫治之許可」。

有人或許會問:目前在監受刑人患重病如同陳水扁者何其多,但他們連戒護就醫權利都未享有,遑論保外就醫?但這個問題其實應作如是觀:受刑人醫療是普遍問題,也是嚴重問題,法務部有義務全面清查,若有患重病如同陳水扁者,當然應依法戒護外醫或保外就醫;也因此,陳水扁的個案未嘗不可視為改革監所醫療的開始。

但另外要反問的是:如果像陳水扁一樣患重病的受刑人,甚至輕症受刑人,一向都可獲准保外就醫,何獨他要被剝奪這項醫療權利?

最具代表性的一個案例就是伍澤元。伍澤元因涉及四汴頭案收賄,一審被判無期徒刑,二審改判十五年;但他在坐監上訴二審期間,卻以罹患糖尿病合併高血壓的理由,申請保外就醫獲准。但在保外就醫期間他卻以「重病之軀」參選並當選立委。

伍澤元的案例當然是司法史上恥辱的印記,不足取法,但問題是:如果糖尿病和高血壓都可依法獲准保外就醫,更嚴重的重度憂鬱症、帕金森症與腦萎縮症何以不被列入保外就醫的考慮條件?

陳水扁能否獲得特赦,那是政治問題;但陳水扁應否保外就醫,卻屬醫療問題。即使有人擔心保外就醫可能引發政治效應,但本質上它仍是基於醫療專業的考慮。榮總之所以不敢具體建議,法務部之所以拿榮總當擋箭牌,馬英九之所以反對保外就醫,其實都是因政治作祟;但忘掉政治有那麼難嗎?政治凌駕醫療,這對剛發表第一份國家人權報告的馬政府,難道不是天大的諷刺?

再退一步說,即使馬政府要做政治考量,但有兩句「非常政治」的話卻值得馬英九等人深思:「我最關心的並非尼克森的最後命運,我關心的是這個偉大國家的立即未來」,「我確信做對的事情會帶來力量,假如我錯了,即使十個天使說我對了,也改變不了我的錯誤」;這兩句話是福特在特赦尼克森那篇演說中說的。

馬英九現階段當然不可能特赦陳水扁,但他卻不能不慎重考慮讓患重病的陳水扁保外就醫。如果他應為而不為,江宜樺則應挺身而出。他雖沒有特赦權,但受刑人應否保外就醫,行政院長卻有權聞問,也有責應負。江宜樺既然可以說服馬英九核四公投,當然也應該嘗試說服馬英九讓陳水扁保外就醫。

「公民彼此的寬恕,才能治療與解放過去的實踐所犯下的各種錯誤與罪衍的羈絆」,這句話是漢娜鄂蘭說的,江宜樺應該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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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維吉尼亞大學訪問研究。曾任新新聞周刊總編輯、社長,中國時報總編輯、社長。現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並在聯合報定期撰寫專欄。出版有《我不愛凱撒》、《凱撒不愛我》、《看花猶是去年人》、《我叫他,爺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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