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her V@flickr, CC BY 2.0

因為近月上班的大學位於附近,筆者經常坐著公車,遊走於香港大埔新市鎮的舊海岸線。

坐上公車,我喜歡放下手機,望出窗外,先看見一幢幢高樓,而在馬路的轉彎處,往往可以找到路邊攤販賣菜的痕跡。再往前走不遠,就會駛經新市鎮的中心地帶,這裡有4、5個互相連接的中小型商場。

離開人流眾多的商場地帶,公車轉進汀角路,雖然填海造陸使這條路稍有擴建及改道,但仍隱藏著舊海岸線的邊界。再往東走,南方則是一大塊在1970年代形成的陸地。80年代,這裡出現了一個工業園區,成為了區內居民尋找就業機會的地方。進入三門仔的小漁村、避風港及養殖用的箱網前,公車轉往山上爬,到達我任教的大學。

大埔新市鎮。圖片來源:Google Earth 2016,本文提及之地標為作者標示。

除了是工作的地方,大埔亦是我進行香港都市化研究的田野地點。我在2008年時曾寫下文章,分析該區在1970年代後填海造陸對地方社會的影響 [1]。簡單而言,1960年代起,香港殖民政府需要在新界的租借地上興建新市鎮,作為衛星城市,以安置市區日益稠密的人口並加速整體經濟發展。本是鄉鎮的大埔經歷了都市化的過程,其海岸線經歷了超過50年的改造,涉及3個主要部份:1.大埔新市鎮的住宅及商業地帶;2.大埔工業邨:3. 船灣淡水湖(人造水庫)。

這一場歷經50年而持續進行的改造,把工廠帶進來,卻把水資源調走,使漁民搬到不同的新社區。類似的思維發生在近年政府建造的一座人造沙灘上,連水生動物也被逼遷,我稱牠們為「海岸難民」。

海岸的內陸化:漁民社群及水資源的變遷

大埔擁有香港第二大的船灣淡水湖,是一座人工水庫。1960年代,政府為使市區能獲得足夠食水供應,興建了多個水庫。在大埔,原居於船灣的漁民,就因相關工程而被遷至三門仔及太和市附近的房子 [2]他們的生活也隨之改變,和陸地的關係比和海岸更密切。

大埔原有的漁業景況改變,但漁民仍努力維持著其身份認同。沿著汀角路往北走,會先經過漁民聚落的三門仔。這裡有部份自稱為「本地」漁民的群體從船灣搬過來,而在海灣的避風港內,存在少量漁船及由鶴佬族群經營的魚排(即箱網養殖場)。(請記得別以「蜑家」來稱呼漁民,這名詞在過去有歧視的意味。)

漁民之間因著族群之分,習俗也不一樣。鶴佬及「本地」漁民各自保持了大王爺祭祀及龍舟活動 [3],成了大埔新市鎮的年度特色,也是漁民群體在漁業式微、海岸線不再由他們獨享時,維持漁民身份認同的重要活動。

在汀角路的公路及單車徑旁邊,是一些曾經依賴農、漁業的客家村落。因為馬路及大埔工業村的興建,海岸線往外推,他們的後代也逐漸失去了討海的能力及動力。這裡蓋起引水道、集水區,支援船灣淡水湖的運作,因此附近村落的農業水文系統也受到破壞。原先居於岸邊的人,變成了內陸的居民。

海岸的工業化:孵金蛋的發展邏輯

大埔新市鎮的市中心是太和市及新街市(即菜市場)以東一片填海而成的土地,包括一個商場區域及居民社區,容納了30萬以上的人口。為了發展更完善的衛星城市,殖民政府的都市規劃,打算在鎮內提供一切居民所需,包括住房、購物、行政、休憩及工作機會。

並非每個新市鎮都提供足夠及多元的工作機會,而大埔的工業區以食物加工等門檻較低的行業為主,也算給了新移入的都市居民一個住下來而又能工作的選擇。當然,很多居民仍然每天通勤,在市區謀生 [4] 。有機會的話,請你從大埔墟鐵路站下車,一路走到工業區,就能經歷一部活生生的新市鎮發展史及香港殖民史。

大埔工業邨。圖片來源:香港巴士大典

香港在1997年回歸中國大陸後,類似的工業、都市發展邏輯依然主導了大埔的命運。香港中文大學對面的吐露港,本是一個採珠及捕魚為主的環境,現在部份已成為白石角填海區,除了住宅外,也出現了科學園,作為香港從輕工業及服務業轉營至科技業的一個標竿項目。雖然香港的創新科技20多年來在國際上沒有突出表現,大埔的海岸卻成了承載著香港黃金夢的一塊小平地。

老實說,經過科學園的單車徑,沿途風景幽美,西邊靠山、東邊靠海,眺望那一夥模仿金蛋而建的會議廳,實在難以想像,百年多前,這裡是一個漁船航行的航道。

香港科學園中如同金蛋的高錕會議中心。圖片來源:Wikipedia

海岸的觀光休憩化:人造沙灘的動物難民

時至今日,由於香港政府開始向廣東省購買食水,船灣淡水湖已非主要供水的水庫。近年,這裡的水壩、泥灘潮間帶及單車徑,成了港人假日的遊憩熱點。

汀角、龍尾作為兩個鄰近水壩的泥灘,生態物種異常豐富,還包括有管海馬、海星等在香港難以看見的物種。2000年代中期,政府及當區區議會(地方諮詢組織)曾建議在龍尾興建人造沙灘,發展觀光休憩,但一直受到環保團體反對。他們認為人造沙灘受害於香港水質污染的根本問題,而這一波造景工程,也完全改變原居於當地水陸生物的棲地 [5]

汀角路旁的汀角沙灘及附近的龍尾灘的生態多樣性,受到人工沙灘開發所威脅。圖片來源:香港漁護署

社會人士對大埔未來的人文、生態平衡表示憂慮,但政府維持原有決定,並從2017年底開始,把龍尾的部份水生生物捕捉、遷移至旁邊的汀角,聲稱築起屏障後,生物就不會受到影響:

土木工程拓展署昨午召開閉門會議,向環保團體交代龍尾海洋生物搬遷進展及監察工作,但並沒有環團代表出席。土木工程拓展署簡介指,按環境許可證的規定,在正式進行工程前,於龍尾進行為期3個月的生態調查,並為海洋生物搬家,以減低工程對海洋生態的影響。海洋生物搬遷工程已完成,共搬遷最多有1,400多隻海星、91個海膽、46條賴氏蜂巢蝦虎魚、以及29條黑海參等。……搬遷的海洋生物當中,包括2隻具保育價值的管海馬。魚類專家於1月20日下午在龍尾發現兩隻雌性管海馬,長度分別為8厘米及10厘米,並分別套上編號頸環以識別,再將牠們遷往汀角東。但在其後連續監察中,暫未發現兩條海馬,因未見屍體,估計仍生存。[6]

誰才是海岸的持份者?

在龍尾計畫的生物搬遷過程中,出現屏障缺堤、動物如管海馬不知所蹤等問題,有關當局也失去追蹤工程對生物影響的主動權 [7]。更令人憂慮的是,因為大埔的海岸線在過去50多年一直處於動盪不安的情況,除了漁民因此而需要遷移外,政府、發展機構及相關顧問等也把水生動物當成人,單純以「拆遷前協助他們上公屋」這種一貫思維進行規劃及工程,而龍尾事件中受影響的拆遷戶,變成了一眾水生生物。

在都市與自然的互動中,這些生物失去了發言、主導甚至居住權。我認為,牠們就像難民一樣,被放置到了汀角的難民營。試問這樣的話,誰會想留在那邊?

香港的海岸線,常常被認為是一顆金蛋。放緒各國,我們也不難看到類似的思維,如「興建化工廠房,白海豚會懂得繞路走」之類的邏輯,實在是令人惋惜。

從香港大埔的例子中,我們應汲取的教訓有兩個:

第一,一旦失去善用水文系統及海岸資源的可能性,農漁民往往就失去了原有的生計。雖然在都市化的過程中,一些農漁民有了其他的收入方式,但是他們的身份認同也可能隨之改變,而這種轉變,是否一個社區或國家樂見的,實在難以預計。因此,在政策過程中,執政者理應尊重農漁民的意願,把改造海岸線的各種影響作出詳盡的評估,並和他們共同商議可能的未來。

第二,生物在海洋系統是處於弱勢者,面對環境及社會的不公義,牠們往往沒有發言權。那我們應該怎麼辦呢?科學家、環保團體、當地居民對水生生物的認知皆有異同,政府單位應盡量把這些元素考慮進去,同時把發展規劃透明化,而非單單奉行「觀光化、工業化就是發展、進步」的邏輯。這樣,我們或可減少對海洋生態的不必要傷害,在可見的將來,更妥善運用海洋及水資源,和諧共生。

(作者為香港教育大學客席講師)

     

[1] 鄭肇祺。2008。〈建新市鎮:填海工程及居住環境的發展〉。《大埔傳統與文物》。香港:大埔區議會。

[2] 黃永豪。2008。〈走進都市:船灣與船灣淡水湖〉。《大埔傳統與文物》。香港:大埔區議會。

[3] 廖迪生。2008。浮家泛宅:大埔漁民的社會與生活。《大埔傳統與文物》。香港:大埔區議會。

[4] 鄭肇祺。2008。建新市鎮:填海工程及居住環境的發展。《大埔傳統與文物》。香港:大埔區議會。

[5] 更多討論可參見龍尾海岸教育中心的臉書網頁

[6] 「龍尾遷海洋生物 1個月完成」。《明報》,2017年12月9日。

[7] 「龍尾灘遷移生物 遺失兩管海馬」。《東方日報》,2018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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