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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火車還好吧?」「注意明天的火車,早點出門吧!」「你這幾天上得了班(課)嗎?」這些句子,大約是法國民眾最近見面最常出現的問候語。

自4月3日開始,「罷工」議題不僅佔據了媒體版面,也佔據了人們的日常作息。原因是法國各種運輸系統的不同工會,無論是包括高速列車TGV、省際列車TER、法蘭西島區域鐵路Transilien的法國國鐵SNCF,或是巴黎大眾運輸公司RATP,都相繼宣布長期大規模罷工,服務車次減為1/3甚至1/5,使得法國各地交通進入半癱瘓狀態。

SNCF的公開聲明表示,此次罷工將至少持續進行至6月28日,採取每5天罷工2天的新策略,並在每一輪罷工前提早宣布,以盡可能減少為民眾帶來的不便與隨之而來的怒火。但大規模的罷工宣言與全國各地延燒的罷工熱潮,還是將法國社會推向動盪。

鐵路大改革,引發從業人員不安

這次事件的導火線是2月15日,政府公佈針對法國國鐵SNCF的赤字削減方案,做出一份名為「鐵路運輸未來」的報告。該研究計畫主持人,也是法航前總裁Spinetta,在報告中提出43項提議,以減少法國鐵路居高不下的結構性虧損。

根據該報告,法國總理Edouard Philippe訂出9項改革提案,包括導入競爭機制、赤字處理、轉為國家控股的有限公司,以及最具爭議性的措施──讓一直以來享有特殊待遇與權力的「鐵路員」身份(statut de cheminot)走入歷史。

法國總理表示,人民為運輸付出的成本越來越高(報告指出法國鐵路營運成本是他國的130%),所獲得的服務卻越來越糟糕。他在記者會上說道:「是時候要敢於推動全法國人都認為必須的改革了。」此外他也強調,鐵路系統開放競爭、轉型經營與終結壟斷,是歐盟整體的共識及目標,法國不應故步自封。若改革順利推動,這將是法國國鐵SNCF自1937成立以來最大的轉型。

在他們眼中,政府犯了什麼錯?

這波大罷工觸發了法國跨行業、跨訴求的罷工、抗議潮,包括大學學生會、航空業、教師、護理師以及各機構公務人員。在法國總工會CGT的號召下,不同行業的勞工與學生在4月19日站上法國各城市街頭,高聲表達訴求,向馬克宏政府施壓。抗議一度演變為衝突,警方出動催淚瓦斯驅散集結群眾,情況在未來也很有可能持續升溫。總工會將這一波社會動員定調為「鬥爭匯流」(convergence des luttes),並估計當天就有30萬人(內政部數字為近12萬人)參加全法190場抗爭串連。

改革派的法國勞工民主聯盟CFDT,曾在1995年一場改革社會保險與退休制度而造成的全國大罷工中公開挺政府,造成法國工會與知識界分裂。但20多年後的這場抗爭中,他們卻選擇加入總工會陣線,同聲譴責馬克宏政府。

CFDT秘書長Laurent Berger在《世界報》專欄中指出,馬克宏政府在鐵路改革的議題上,犯了幾個錯誤。第一,總理在報告出爐後,隨即公佈改革項目,並未交由運輸委員會討論;第二,政府透過誇大的圖表與嚇人的數據將改革議題拋至公共辯論中,卻未給予詳細的解釋;第三,政府缺乏溝通的誠意,只單方面宣佈目標與手段,拒絕提出政治、經濟與社會面向的配套措施以安撫公眾。他強調:「讓國鐵陷入虧損的是30幾年來的營運問題,不是那些鐵路員工,不要把責任往他們身上推。」

然而面對馬克宏的鐵路改革政策與強硬態度,法國民眾普遍採取支持態度。根據法國公共輿論研究所(Ifop)4月5、6日所進行的民調顯示,儘管大罷工持續進行,62%的受訪者仍希望總統貫徹國鐵改革政策,不要因動員活動或罷工而妥協。跟3月底罷工前的民調數字相比,支持改革的百分比從 51%上升至62%,而反對政府改革的人數反而下滑了10%。另外,有高達72%的受訪者表示支持鐵路系統引入競爭機制,只有28%的受訪者持反對意見。

即使不贊同罷工訴求,還是願意接受罷工的不便?

我和法國導演朋友討論,他表示:「雖然大部分人都不支持罷工者的訴求,但我們還是尊重他們行使罷工權利的選擇」,即是我們常聽到的「我不同意你,但我尊重你罷工的權利」。

是的,維持法國社會運動能量的一大重要原則,即「罷工的權利」。這個概念出現自1864年,1946年法蘭西第四共和將其寫入憲法前文第7條中,以憲法位階保障受薪階層用集體且完全地停止工作的方式,向雇主表達工作相關訴求的權利。據德國經濟研究所(IW)的調查,2016年法國出現100位勞工以上的罷工日數就高達126天,位居全球榜首,可見法國的罷工文化至今仍佔據重要地位。

罷工在法國有如家常便飯,除了公共運輸之外,私人公司、商家和公家機關都會有罷工,甚至有專門公布罷工消息的網站,以免使用者撲空。平時愛發牢騷的法國人面對罷工反倒異常冷靜,雖然仍會抱怨,但都以各自的方式默默忍受。

例如在鐵路罷工期間,有的人會提早出門,有的則是會在前一晚借住交通比較方便的朋友家,有的則會選擇共乘上班,這也讓法國共乘網站(Covoiturage、BlaBlaCar)在罷工期間內順勢成長。另一方面,學生通常則是樂得跟著「罷工」。我曾經為了在罷工時期上課,在冷風中等了2個多小時的地鐵,結果到校後,發現不僅同學只有小貓兩三隻,老師也因為搭不到車而宣佈停課。因此之後的一週,我就和其他同學一樣選擇自動放假。

一位旅居法國多年的朋友Flora分享日前兒子學校食堂人員罷工的狀況,她笑稱為「學校營養午餐之亂」。學校兩天前通知家長,食堂人員因為要求市政府補聘缺額而罷工,中午沒有營養午餐,大家只好急call阿公阿嬤支援,或是早起準備餐盒。不過家長們因為理解罷工的必要性,因此也都盡量更改作息配合。「不管你是支持或是反對罷工原因,但在法國罷工是人之常情」,她說。

罷工,或許已是勞工階層的最後武器

在這個資本主義利益時常凌駕勞工權益的時代,罷工或許是勞工階層對抗資本家、乃至於國家機器不公義的最後利器。底層的聲音必須集結,聲量才可能不被淹沒,並用資本家最不樂見的方式──停止生產,施壓雇主走上談判桌,達成對等溝通的目的。但在臺灣,勞工工會與罷工文化能量尚未成熟,公民意識教育亦不夠,使得即使是合法罷工的勞工,也容易淪為一般民眾、媒體甚至資方冷嘲熱諷與指責的對象。

為回顧並對照歷史,日前《世界報》再次刊登法國社會學巨擘布迪厄在1995年大罷工時所做的演說。就像沙特在法國1968年5月風暴中連結抗爭群眾與知識份子以對抗資本主義的角色,布迪厄親上火線,在罷工群眾前發表了一段題為「對抗一個文明的毀滅」(Contre la destruction d’une civilisation)的演說。他批評技術官僚(technocrates)憑藉自己的文憑、知識,妄自決定人民幸福的道路與方法,即使違反人民的意願,這就是他們所認定的民主。因此,當人民不願受擺佈而走上街頭時,這些政治菁英總會認為民眾是多麽不知感恩。

他說道:「今日關注的,是民主和技術官僚的對抗。我們必須終結世界銀行或國際貨幣基金這類的『專家暴君』,他們只會將新怪獸──『金融市場』──的決議不容置喙地強加於人民,他們不願溝通,只想『解釋』。我們必須打破這些自由主義理論家所宣講的歷史必然性新信念;必須建立能顧及經濟等必要性的集體政治工作的新形式,好與這些專家鬥爭,並在必要時與之抗衡。」

罷工者表示,若無法得到回應,將會延長至8月。這樣一場「罷工馬拉松」是否真能成為「鬥爭匯流」的社會運動,將會是一場考驗法國四大公會、勞工與知識份子、公民社會與政府政策,以及罷工者與民意間權利關係的拉鋸戰。結果如何猶未可知;可以確定的是,它已經開啟了法國罷工策略形式與改革內涵的新一輪公眾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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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現任移人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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