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的「民族英雄」拿破崙,就來自科西嘉島。 圖片來源:Wikipedia

繼2017年10月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後,歐洲大陸的目光又轉到另一個蠢蠢欲動企圖獨立的地區──法國東南部外海的科西嘉島。

這座島自中石器時代開始,便有住民從義大利半島移入,歷史上常成為周遭帝國爭奪的要塞。1755年由民族領袖保利(Pasquale Paoli)建立科西嘉共和國,卻在1768年被熱那亞秘密賣給法國,250年來,島上的獨立運動從未停歇。

然而,加泰與科島的情況不盡相同。簡單來說,科西嘉仍然站在獨立與自治的十字路口。就目前情況看來,文化、語言皆與法國主流截然不同的科西嘉族群,要求的是更多更完整的地區自治權。少數族群的地位與其自治權的界線,一直是現代主權國家──包含臺灣──的重要課題。了解法國中央與地方政府的互動,或許有助於觀察臺灣少數族群公民權的訴求與政府回應態度。

光天化日下的首長謀殺案

今年2月6日,法國總統馬克宏上任後,首次展開科西嘉破冰之行。馬克宏此行除了參加科西嘉前行政首長艾瑞尼可(Claude Erignac)遇刺20週年紀念會,更是要藉機會回應島上自去年底民族主義派(nationalists)贏得議會選舉後,日益高漲的分裂情緒。

1998年6月2日,時任科西嘉行政首長的艾瑞尼可賢伉儷出席古典音樂演奏會,在停妥車子走回劇院與妻子碰頭的路上,遭兩名歹徒開槍射擊。第一槍射中後頸,倒地後頭部又被開了兩槍。行政首長於光天化日之下遭刺身亡,舉國譁然,也是巴黎與科島緊張關係中最慘烈的一頁。

幾日後,科西嘉島民族解放陣線(Front de libération nationale corse, FLNC)相關團體「匿名者」坦承犯案。惡名昭彰的FLNC成立於 1976年,並因其策劃的上千起衝突與攻擊事件而被法國政府視為恐怖組織。在這封坦承犯案的公開信中,FLNC譴責艾瑞尼可重現法國在科西嘉的殖民歷史,且對民族主義的訴求充耳不聞。經過3年多的調查,主嫌Ferrandi與其他4名嫌犯於1999年落網,被控幕後策劃的獨立運動領袖Yvan Colonna卻喊冤逃脫,直至2003年才緝捕到案。該嫌還因「無罪推定原則」而與時任內政部長薩科齊槓上法院。當時Colonna的辯護律師,就是科西嘉行政委員會主席 Simeoni。刺殺案延燒的風波讓法國政府與科西嘉分離份子間的心結再蒙陰影。好在近年來FLNC逐漸放下武器,從策劃恐怖攻擊轉為政治運動。

「暫不獨立」的科西嘉,自治訴求是否有望?

時間轉到最近,2017年12月議會選舉,民族主義聯盟「為了科西嘉」(Pè a Corsica)大勝,並由主張自治的 Gilles Simeoni以及擁護獨立的Jean-Guy Talamoni共同領導。前者擔任科西嘉行政委員會主席,以自治為主要訴求,包括增進島政府司法、軍隊與警政的權利,其目的就是在不離開法國的前提下,擺脫中央政府監管;而有「科西嘉普伊格蒙特」(加泰隆尼亞自治政府前主席)之稱的Talamoni作為議長,則主張科西嘉成為獨立國家。兩者目前達成協議,在2021年前都不會提出獨立,但後者的終極目標並未改變。

在兩人的領軍下,科西嘉議會日前對法國中央政府提出下列要求:將科西嘉語列為官方語言、特赦「政治犯」、限制外來者置產以遏制節節攀升的房價,以及確認科西嘉島的憲法地位。

面對科西嘉議會的強硬態度與要求,馬克宏在7日的公開演說中一一堅定否決。將科西嘉語同列為官方語言:不可能;限制置產人需居住科島5年以上:「不合法且錯誤的解決方法」;財政自治:科西嘉能享有部分增值稅,就跟其他地區政府一樣。眼看特赦Yvan Colonna等「政治犯」的希望渺茫,議會轉而要求讓刺殺案的囚犯能轉押科西嘉島上的監獄,以便家人探視,但此訴求也沒能得到總統回應。

放進哪條憲法,全歐洲都在看

當地媒體形容,總統演說有如直接賞了當地民族聯盟一記耳光。當地政治菁英也直言結果遠不如預期,錯失協商良機,甚至引發當地學生罷課絕食向總統表達不滿。唯一獲得正面回應的訴求,便是在今年修憲計畫中將科西嘉島列入增修條文提案。然而,要把科西嘉放在哪一條之下,也是充滿爭議與政治意涵的抉擇。法國媒體紛紛開始沙盤推演:

若放在第72條,就會把科西嘉與所有法國地方行政區域(collectivité territoriale)並列,享有同樣的行政管理權限,但範圍受中央政府限制。

如果是第73條,自治權會更為擴大。73條對象為法國海外屬地,明定法律規範可根據當地情況與限制而有所調整。然而此「調整權利」的範圍,根據科西嘉當地媒體Unità Naziunale的說法,仍需經中央政府個案通過,並無明文規定,且所有觸碰到象徵主權的法律,如司法、刑法、司法組織法、警政、選罷法等,都被排除在「調整」範圍之外。

而科島民族派則希望併入第74條,仿照大洋洲西南部新喀里多尼亞的做法。這是法國憲法中唯一出現「自治」(l'autonomie)一詞的條文,賦予行政單位相當的立法權。若選擇第74條,科西嘉島的地位將由組織法決定,而組織法僅需由下議院決議通過,避開了修憲程序上下議院3/5席次通過的超高門檻。

無論如何,最終選擇增修的條文,不僅考驗馬克宏與科島民族主義派的協商機制和談判籌碼,更將影響科西嘉步上西班牙加泰隆尼亞政治僵局後塵的可能性。

要「統一」還是要「差異」?

自80年代以來,「差異政治」(politique de la différence)作為公民覺醒的一環,從美洲、歐洲傳向亞洲,伴隨許多少數族群──包含臺灣原住民族與客家族群──邁向爭取族群權利的里程碑。政治學者Kymlicka也提出多元文化公民權下3種少數族群以及各自對應的不同權利:原住民族群(自治權)、少數族群(特殊代表權)、外來移民(多元族裔權)。

然而,在臺灣已形成共識的「差異權利」原則(le droit à la différenciation),在法國卻如政治學者Benjamin Morel在電視台受訪所表示,被視為「極度危險的」。其原因在於,該原則的引用必將帶來某種程度的「自治」,並導致其他分離主義盛行區域的仿效,如布列塔尼、巴斯克與上述的新喀里多尼亞。如此一來,將可能對法蘭西共和的統一帶來危害。學者呼籲,差異權的可行性必須經過真正且長期的辯論。

這是一場充滿象徵意味的文化戰爭。與其追求獨立,科西嘉民族主義者不斷要求的是在法國政體中的特殊地位。其重中之重,就是科西嘉語作為當地文化認同載體的正式認定。然而,「族群」的概念原本就悖逆了法蘭西共和不可分割的立國原則,少數族群的政治地位與文化特殊性更是普遍不被接受。這也是法國20年來一直不肯批准「歐洲區域或少數民族語言憲章」(Council of Europe's charter for regional or minority languages)的原因。

另一位法國政治學者Andre Fazi在接受歐洲雜誌專訪時說道,法國政策有兩種邏輯:對法國本土,包含科西嘉,採「統一」邏輯;對海外屬地,則採取「差異」政策,沒有第三條路。到底,科西嘉的自治權在這場政治意味濃厚的文化戰爭,或者說,揮舞文化大旗的政治交鋒中,能走到哪裡?再者,法國神聖「共和傳統」在現代疆界流動衝擊,以及一波波新舊「族群」、「語言」、「文化認同」的挑戰下,是否即將鬆動?日後揭曉的科西嘉入憲定位,或許能帶來預告。

瀏覽次數:206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現任移人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