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繪。

最近趕稿趕得昏天黑地,作息嚴重顛倒,家事也只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三餐不是麥片吐司抓餅水餃就是外食。雖然我完全可以而且樂意過這樣的生活,但老公小孩好像無法餐餐這樣吃。所以,我一直在想,哪天要來煮一餐真正的食物,但一想到煮飯進度會落後就煩。

週末,我在趕稿之餘,讀了加納朋子的輕推理小說《佐佐良鎮的沙耶》。很奇妙,雖然有260多頁,讀起來卻很輕鬆,一天就看完了,而且每翻一頁就會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來怎麼了」。文字很清爽,也有幽默感,用食物來比喻,大概就像彈牙的秋葵或煮得恰到好處的南瓜。

最重要的是,看完這本書很有幸福感,而且會想去做菜(大概是因為裡面提到很多菜)。但是,大部分的菜準備起來有點麻煩(佃煮、鴨肉小火鍋、沙丁魚半敲燒),想來想去都和趕稿不太搭,所以最後還是決定,做女主角老公煮給她吃的味噌雜炊(似乎就是味噌湯加白飯,起鍋時打個蛋)。而且,這道味噌雜炊在故事中看起來十分美味、十分療癒,正適合現在因為趕稿而身心俱疲的我。

不過,雖然味噌雜炊看起來這麼貼心,煮味噌雜炊的老公優太郎也如此溫柔,但他可是一個幽.靈.啊。因為莫名其妙猝死(綠燈過馬路被車撞,遺言是對太太說:「妳要幫我在鰹魚上多加點大蒜喔──」),放心不下太太沙耶和稚子裕介,所以徘徊人間無法升天,就像機場的過境旅客。在妻兒遇見危難時會附身在別人身上來解決問題,比如煮味噌雜炊或是推理。

我不是推理和犯罪小說迷,但喜歡看日本的推理和犯罪小說,比如伊坂幸太郎的《死神的精確度》和《Lush Life》,角田光代的《第八日的蟬》。這些小說雖然圍繞著犯罪事件打轉,但都包含豐富的生活細節和人生悲喜,很容易引起共鳴。

精準寫出媽媽的無奈

《佐佐良鎮的沙耶》我讀來很有感覺,不過原因並不是主角沙耶有多麼地為母則強、含辛茹苦、為了躲避想爭取扶養權的夫家親戚而孤身帶著孩子來到小鎮佐佐良,而是,這本書把母親在日常生活中會遇到的困難、辛苦、焦慮和挫敗,描寫得很精準到位。小說一開始,死去的優太郎就憐惜地說,自己的親戚因為看到沙耶沒穿和服出席他的喪禮而碎嘴,但沙耶不穿和服,其實是因為要哺乳,必須穿前開式的衣服。

必須說,我看到這一句馬上就愛上這本小說了。沒錯!哺乳媽媽要穿哺乳衣、哺乳內衣或領口寬的T-Shirt,不然沒辦法應付嬰兒想吃奶就撲到身上扒開衣服的衝動。而且,哺乳不是穿對衣服問題就解決了,還要找到適合哺乳的地方。當小說寫到,沙耶推著有如小船般巨大的老式嬰兒車,在小鎮上想找到嬰兒車可以推進去、又沒有人會嫌棄嬰兒太吵的地方哺乳,我也焦慮了起來(我懂,我真的懂),而看到故事中的久代婆婆霸氣地說:「哺乳而已,在公園長椅餵不就得了?我們以前帶小孩的時候啊,都是直接打開衣服就餵……」也感到大快人心,很想給她按100個讚。

全書描寫新手媽媽的辛苦最精華、最傳神的部分,是在74到75頁,從沙耶小心翼翼照顧孩子像「捧著易碎的豆腐」,寫到她擔心換尿布時拉扯新生兒細嫩的腿會讓他髖關節脫臼(每個媽媽都有這麼神經質的階段吧?),因為哺乳、消毒奶瓶奶嘴、做家事、哄小孩而睡眠不足,最後結束在「我已經好幾個月不曾像這樣好好吃飯了。」一氣呵成,讓我看了立馬掉下淚來。

小說家的現實與療癒

雖然沙耶一家三口是故事的主角,但配角如小鎮上的婆婆媽媽、火車站的鐵道員、郵差、房仲、電車上厭惡小孩的中年人、甚至是沙耶的夫家親戚,都有各自的陰影及亮點,也讓這本書更為豐富立體。我們可以在書中看到新手媽媽的焦慮、孤獨老人渴望關愛又害怕被拒絕的心情、無法對成年子女放手的父母、不能理解年輕人困境的團塊世代、因為老齡化和少子化逐漸凋零的小鎮、缺乏支持系統的社會……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當代日本(或許不只是日本)的馬賽克浮世繪,仔細想想頗為絕望。

不過,小說家還是溫柔的,她讓幽靈優太郎適時出現為大家解圍,但也讓他冷眼旁觀,這樣其他人才能真正獨立,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畢竟,鬼神不能永遠及時救援,現實中的問題還是要靠凡人去解決,就像肚子餓了,即使有人要救,有稿要趕,還是要吃飯。

《佐佐良鎮的沙耶》中,劇中人在遇到一個關鍵危機時,吃了加入麩和蔬菜的味噌湯,以及名叫「新香」的醃漬料理,當做早餐,才能有力氣面對現實的挑戰。我因為買菜時忘了買味噌,所以沒有做味噌炊飯,但做了洋蔥炒肉、醬油煮南瓜洋蔥虱目魚、燙花椰菜青花菜當晚餐,而且療癒的是,一家四口都吃光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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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譯者,媽媽。本來溫良恭儉,後因人生實難,開始憤世。認為憤世不是青年的專利,家庭主婦的怒火也很有建設性。座右銘是:我憤世,故我在。希望以憤媽的眼光,檢視世間看似正常實則古怪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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