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屠殺》作者伊森.葛特曼指控台北市長柯文哲到中國推廣葉克膜技術,助長中國活摘器官,「葉克膜」因而成為新的新聞關鍵詞,也讓原本屬於專業醫學領域的器官捐贈和移植,演變為一個熱門的政治話題。

柯文哲陷入活摘器官的爭議,他本人以愛因斯坦E=MC2與原子彈的關係,來表達這是意圖抹黑的欲加之罪;關心此事的專業與非專業論者,有人不同意葉克膜被說成是殺人工具,有人憂心葉克膜爭議影響到器官捐贈的意願。沸沸揚揚之中,有感性支持也有情緒反彈,各種說法讓人霧裡看花,總讓人感覺頗有幽微之處,難以客觀理解和理性分析。為何「葉克膜」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暴?

我一向關心醫療議題,也長期關注器官移植,對此新聞事件,我不敢妄下論斷;但近日觀賞一支影片《殺了才能活》,啟發我思考葉克膜在器官移植當中的微妙角色。

《殺了才能活》是南韓電視台「TV朝鮮」到中國秘密拍攝的調查紀錄片。南韓從2000年以後約有2萬人到中國接受器官移植,影片報導位於天津的東方器官移植中心,日夜不停為病患進行器官移植手術,來到這裡的南韓病患少則幾日,多則兩個月,就能等到器官。比起在南韓國內須漫長等待5年,為何中國有「取之不盡」的器官來源?紀錄片追查到遼寧省一家醫院,有秘密的器官供應庫,這裡曾經使用一種獲得專利的「原發性腦幹損傷撞擊機」(以下簡稱「腦死亡機」)。

「腦死亡機」是用來撞擊人的腦幹位置,據影片中的南韓專科醫師勘查後說:「這是為了摘除器官前保存器官,而致人於腦死狀態,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用途。誰會把人弄成腦死亡狀態?」 

由此可見,設計製造「腦死亡機」只有一個目的:讓人腦死,取用其器官。相對於「腦死亡機」的爭議性目的,「葉克膜」當然不是設計來致人於死,但為什麼它會「淪落」到被人指控為助長殺人的工具?原本是用來救命的先進醫療儀器,在使用上哪裡產生了爭議點?

在醫學上,葉克膜原本的主要用途是提供血液循環,可以在心臟停止的時候替代心肺功能,維持生命。柯文哲面對葛特曼的指控時回應,葉克膜的主要用途並非用於器官移植,用於移植只是一小部分。但為何「用於移植」會惹來如此大的風波?

進行器官移植,器官的來源可以是死後捐贈、腦死(心不死)捐贈或是活體捐贈。其中腦死捐贈和活體捐贈,在心臟仍有功能時摘取器官,器官品質較為穩定;但如果是死後捐贈器官,因為心臟已經停止跳動,取下的器官就很可能壞死。在腦死捐贈和死後捐贈之間,如果企求器官品質,人性使然就產生一種想法:「人死了,但器官要是『活』的」。

希望器官品質「好一點」,於是施以人工方式介入,這就是葉克膜「進場」的時機。心跳停止後,愈早用上葉克膜,器官品質愈有保障。原本救人的葉克膜,用於器官捐贈,目標就變了:不是要救人,而是要「救器官」。救器官而不救人,暗藏了「加料死亡」的手段,而可能導致活摘器官的爭議。

由此可見,當人們開始期望死後捐贈的器官品質,葉克膜的功能就「轉性」了,從原本的救人,變身為取用器官的幫手。葉克膜在器官移植裡的角色曖昧難解,它不像「腦死亡機」直接致人於死,所以不能妄論它是殺人工具。但就器官來源而言,它卻可以承擔一個新角色──維持器官來源的品質穩定。

因此,「葉克膜技術是不是助長活摘器官?」不會是一個簡單的是非題,而是「存乎一心」的人性選擇題。「葉克膜」會成為天使還是魔鬼,關鍵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使用者的動機與目的。

器官移植的初心在愛與分享,人在死亡後捐贈器官,成為社會公共財,可以拯救器官衰竭的病人。隨著器官移植行之有年,加上醫療科技日新月異,人們對移植的認知逐漸改變,「器官捐贈」原本是可遇不可求,卻演變成市場供需問題,而器官品質也被要求與期待。「葉克膜」這樣的尖端技術捲入了活摘器官風波,其中交織了複雜的人權、醫學倫理、求生本能、道德選擇等議題,值得深思。

常言:「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葉克膜」之為人所用,是來自人性的光明、還是黑暗?如同紀錄片《殺了才能活》片尾一個艱難的叩問:「你是否要為了救自己的命,而與魔鬼談交易?」

「葉克膜」這個已經政治化的醫學話題,凸顯的不只是柯文哲是否助長中國活摘器官。對於關心這件事的人而言,不論是以新聞事件來冷熱旁觀,或者情緒激昂選邊站,也唯有從「葉克膜」承擔的「神鬼任務」切入思考,才有可能釐清真相了。

瀏覽次數:6103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