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廖雲章攝。

人生有樂有苦,人人際遇有別。有一句成語說「同甘共苦」,但經歷過生命淬鍊、已經熟年的我,明白同樂容易,共苦卻很難。去年年底,在臉書上看到一張照片,讓我對於「痛苦能否感同身受」,有一番更鮮活深刻的體會。

照片來源:Francis Yeh臉書

那是旅法同學Francis 新更換的臉書封面照片。我一看見這張有如「印象派」的照片,差點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同時開始眼睛發脹、頭暈、胸悶……。會有如此的身體感,因為它精準再現了我在3年前,因為荷爾蒙變化牽引「重症肌無力」造成眼睛無法內聚對焦,眼睛張開時的模糊視野。 

一張失焦圖 喚起我沒失明卻看不見的痛

當時大約有半年的時間,眼睛張開時雖然「看得見」,卻又「看不見」。知道眼前有景物,但無法清楚辨識;尤其是文字,完全無法閱讀。但眼睛只要睜開著,雙眼就會自行努力對焦,而眼外肌又很沒力,對焦過度後造成複視、頭痛、胸悶、噁心想吐。

最糟的時候,因為眼睛看出去就像這張「印象派」照片,我出門需要女兒攙扶。在家只好盡量常常閉上眼睛坐著,不得不做事時,就依照眼科醫師建議,用一張紙遮住一眼,阻止雙眼不停對焦。因為很不舒服,曾經獨坐家中潸然淚下。

當這張朦朧照片出現在眼前,我不是因為討厭它而激動頭暈;相反地,看到它,我覺得被同理而得到撫慰。「沒有失明卻看不見」的個人痛苦經驗,竟然能由這一張沒有對焦的照片,為我訴盡一切,當下彷彿在茫茫人海遇見知音,不再寂寞。

情緒被理解 也療癒了身體的苦楚

這樣的情緒讓我具體明白:原來「痛苦」有兩個層次,一層是身體的苦,另一層是因為痛苦無法言傳,難以被理解的無望孤絕。「我的苦終於有人能懂」,會讓人感到寬慰,可見即使肉體的痛苦一時無法紓緩,但因被同理而感到連結,緩解了獨自受苦的孤單,是多麼療癒!

同學後來寄送照片圖檔,讓我得以視覺化留存當時的「苦境」。然而,並非所有的痛苦經驗都能如此鮮明傳達。在醫療現場,醫護人員會使用各類疼痛評估量表,例如「視覺程度量表」、「臉譜量表」、「數字量表」等,找出病患疼痛的指數,並依此作為處置的依據。然而以我經歷過開胸手術和加護病房插管的經驗,知道那樣的「痛」難以透過語言或數字描述。身心的痛苦,畢竟只能往自己肚子裡吞。

最近朋友C跟我聯絡,說兩個月前被診斷出罹患癌症,正要開始化療。我立刻約了一位罹患相同癌症的同學一起見面懇談。聊完之後,C激動與我緊緊相擁,說終於感覺不再孤單:「為什麼你們的用語會那麼精準?一說就戳到我心裡,連我自己都還無法表達……。」

C還說近日偶有朋友聯絡,她實說自己病情,對方似乎不知如何回應,空氣瞬時凝結。C於是想到過去身邊朋友遇到困難的疾病時,自己只能送上「加油打氣」,像是隔靴搔癢,也許還給了對方負擔,感到非常抱歉。

對痛苦過度想像 放大了懼怕與悲情

我安慰C,不須為此自責。人性是「趨樂避苦」,對於災厄苦痛,不容易輕鬆反應。有時人們反應淡然或制式,不是無感,而是因為沒遇到、沒想過,難以適切表達關懷。有的人想安慰朋友卻驚慌失措,是因為對痛苦假想過度,放大了懼怕與悲情。這些都反映人們本身的人生觀、對疾病的想像,也透露人們害怕靠近他人的痛苦。因此,受苦者不只身陷自己的幽暗,還要因應「他人如何面對我的痛苦」,更是加倍孤獨。

相對於「歡樂」容易向外擴展,「痛苦」是向內的心靈體驗,全然屬於自己。在他人無法共感這份「真實」時,只能往自己的內在繼續走,看得更深,讓自己站穩。

在我因為「看不見」而眼淚潰堤時,我看見自己為何信心崩塌。每天期待隔天醒來就會好,但期待就會有失落,持續失落就造成信心喪失。後來我決定不再抵抗痛苦,並且自己重新定義:所謂「信心」,不是期待變好,而是接受現狀,並且相信它就是最好的安排。也許以後就是要這樣生活,也只好去順服適應。

心態調整之後沒多久,眼睛開始轉好了。雖然後來我的眼睛還是常常有狀況,但不再出現「印象派」的畫面。我無法以科學或宗教經驗解釋這個「奇蹟」,但我願意相信:「接受」是勇氣的泉源、療癒的開始。

以「浪漫派」超越痛苦 為生命創造嶄新意義

21年前被診斷罹患全身型「重症肌無力」,也是以「接受」的心態,讓自己很快從「Why me?」的哀怨詰問跳脫。接受「萬分之一」的機率落在自己身上,是對自己務實,也是對他人慈悲:如果一定要有那個機率,我們是不是會不忍心讓另外一個人「中獎」?當我們想著這機率由我來扛,勇氣就油然而生了。我與另外兩位從癌症中重生的朋友聊過,他們得知罹病,也有類似的轉念。

不堪的痛苦無法言傳,但會讓人經歷一種深度,看見「創造」新生命的契機。面臨災厄痛苦,且讓我們把他人「印象派」的想像和反應,放在一邊,以「寫實派」的理解擁抱現狀,以「浪漫派」的胸懷超越痛苦,為自己的生命創造嶄新的意義與價值。

要「以堅強挺過逆境,以智慧順服天命」,需要無比的勇氣和信心。因此儘管我們無法跨進他人痛苦的荒原,也不論我們是否開口加油打氣,請用誠摯的心為遭逢身心磨難的朋友們祈禱,祝福他們順利「過關」!

照片來源:Frnacis 臉書

瀏覽次數:3195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關鍵字: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