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臨摹的〈神奈川衝浪裡〉畫作。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長久以來,台灣各學科的壁壘,早在根深蒂固的師培制度下,成為分明的楚河漢界。有些教師甚至視自己所教授的科目為禁臠,一旦其他科目的教師在課堂中提及,就會覺得渾身不對勁,搬出了如「其他教師的跨科教學,因其專業性不足,將會造成學生權益受損」等藉口,對積極想要做出課程突破的教師造成了最直接、最大力的阻礙。

在繁重課務、升學壓力下,身為教師的我們常常忽略了,教育的目的並非使學生成為化學家、數學家、歷史學家。杜威在《明日學校》一書中曾說:「如果說教育的目的,是使孩子的興趣與能力得到應有的發展,那麼確保他在成年後能有相應成就的唯一方法,即為仔細地關注孩子每天一點一滴成長的過程,並且從旁協助他的發展。」能否達到這個理想,端看教師們能否不再當自己只是把「錘子」,而變身為「工具箱」,給予學生多方面的支持與觀察開始。

以我教授的國中社會科為例,歷史、地理、公民三科是使用「合科」教學。課程以歷史為縱軸,搭配地理所建立的橫軸空間概念,舖陳出現代社會中的公民概念:道德、政治、法律與經濟思想。然而即便如此,我們仍積極尋找為這些黑白漫畫般史實塗上繽紛色彩的可能。此時,「藝術」與「文學」很自然地成為課程中的主要元素。我們盼望能為這群正從童年過渡到青少年的孩子,用人類的發展脈絡來建立歷史感,以貼近這個年紀需求的方式,一步步幫助他們找到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畫中的拿破崙,是不是清晰傳達了那個時代的奮發力量?

藝術,讓師生共同成就「學習」

進入國中的孩子,第一次在人生中開始找尋自我意義,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好被看見、被肯定。所以,讓每一位孩子輪流成為課堂主角,便成為我們課程的核心目標。

現在社會科討論的內容包含了東、西方藝術發展開始翻騰轉變的1,200年,許多幅畫作不僅具備時代的代表性,更在藝術家的生命故事中,讓人看見前人的抉擇、沉潛與不朽。因此,在查找資料、請益美術老師之後,我們依照課程內容的順序,選出了30幅西元8世紀到19世紀來自全世界的畫作,從東方的唐朝侍女圖、宋朝山水畫到西方寫實主義、印象派等。班上每一位學生分別負責一幅,他們將在整學期的課程進行中,依序與同學們分享這些畫作與背後的故事。

上台介紹名畫背後的故事,既是美術也是歷史學習。

為了讓學生能深刻地感受這些畫作,他們必須將所選畫作臨摹在自己的作業本上;此時身為老師的我們「身先士卒」做示範,也就成為必要。當學生看到老師花了4小時復刻了「清明上河圖」的局部後,也就更願意接受挑戰。於是,學生的學習多了趣味,也活了過來,在他們與大家分享故事與自己辛苦重繪畫作的過程中,我們一同看見了時代的軌跡。

北宋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南宋的〈宋人宋寧宗后坐像〉,讓人看見東方哲學的禪意與南遷皇室的持續奢華;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與米開朗基羅的〈創造亞當〉,則展現出十字軍後找回希臘古典價值的美學;荷蘭畫家林布蘭、維梅爾的畫作,分別展現了兩人面對財富權貴與自我意識的對抗;郎世寧的〈百駿圖〉、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與梵谷的〈星空〉,則見證了東方、西方交融之美與時代意義。

分配到〈宋人宋寧宗后坐像〉的孩子,在標題上做了「社會」兩個字的特殊設計。

其實藝術可不只畫作,「歌劇」也常是我們帶入課堂中的元素。以振奮人心的《悲慘世界》主題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為例,當歷史介紹到法國大革命時,全班同學分組彼此起身哼唱、較勁,讓他們滿心期待社會課的到來。後來因為學生實在太熟悉這首歌,音樂老師也順勢將這個單元帶入自己的課堂中。這些透過「藝術」與學生共同學習的過程,不僅能看見孩子們的成長,更讓我發現這個「自我學習」、「師生共創課程」的感覺,太過癮!

用文學翻轉歧視概念

將視角來到「世界地理」的學習。目前在一般體制內的教科書中,往往充斥著後殖民時期概念的觀點。講白一點,課本內容長期偏向西方價值,對於第三世界帶著批判與歧視的說法不斷出現。

於是,當課程進行到有著「戰亂」、「貧窮」刻板印象的西亞、南亞時,我們將重點放在討論巴勒斯坦詩人、也是他們的國歌歌詞作者穆罕默德.達維西(Mahmoud Darwish)〈我屬於那兒〉(I belong There)一詩,以及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經典字句上。於是,我們看見了與單純課本截然不同的風景:生活在肥沃地中海沿岸的這群穆斯林,以最溫柔卻最具力量的字句,吐露出失去自由、失去土地、失去家鄉的苦;而在具生命力的印度次大陸上,文學泰斗的反思與浪漫,則展現出理性批判下生命與愛情的可能。

這些詩句,成功呼應了這群剛進入青春期,血氣方剛、情竇初開年輕人們的內心。同理、共感、尊重,成為學生學習中最美的風景。

缺席的西方文學,建立連結世界的可能

西方文化在文藝復興、紙張的傳入之後,各民族的小說文化漸漸興起,從莎士比亞的喜劇與悲劇、但丁的《神曲》到塞萬提斯《唐.吉軻德》皆是如此。然而長久以來,我們將學習西方文學的責任通通推給了英文老師,在台灣社會「學英文」始終服膺「考試」的狀況之下,鮮少台灣學子能夠真正感受到西方詩文之美。

本可彌補這項缺失的國文科,迄今仍處在白話文、文言文的篇數爭議,實在難有翻譯文學的討論空間。而社會科又同樣在考試領導教學的風氣下,只把對歐美文學的認識放在單一視角的記憶、背誦上,不僅錯過體驗這些文化之美的機會,更忽略這年紀學子需要與自己感受連結的事實。

因此,我們再次進行改變。當課程進行到20世紀的歷史時,故事圍繞在巴黎開設「花街二十七號」沙龍的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女士身上,接著換學生分享她座上佳賓如馬蒂斯(Matisse)、畢卡索(Picasso)的故事;還有同為沙龍賓客卻長期處在瑜亮情結中的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與費茲傑羅(Francis Fitzgerald),他們談論到男女間情誼的《白象般的山丘》、重新探討「家」的意義的《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也成為這群青少年學生體驗海明威「冰山理論」威力、費茲傑羅奇幻魅力的最佳題材。

這兩位作家同時見證過巴黎的黃金時期,又經歷了戰爭摧毀的世界,遂擁有了偉大的文學靈魂。他們透過作品,完整地表達出自我內心崩壞的惆悵感。這麼濃烈的情緒,恰好提供給內在也在翻騰、盼望找到出口的年輕學子。

上述的教學模式對老師來說,當然並不輕鬆。身為教師的我們除了得如同八爪魚般深刻地去接觸、學習不一樣的事物,最重要的是得面對心中那「永遠教不完」的心魔。唯有正視這個焦慮,將孩子現階段的需要放在第一位,我們才可能教出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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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商務、國際企業雙碩士,曾於德國、印度、澳洲留學,在近六十國留下足跡。兩年多前踏入第一線教育場域,著迷於國際教育、華德福教育、學思達教育法等先進的風采,以非典型思維,還有一顆百分百熱愛生命的心,陪伴著台灣下一代的希望。

目前為台東均一實驗高級中學社會科教師,著有《追隨澤木耕太郎的足跡:屬於我的歐亞特急》、《魔幻中南美》、《學校最該教什麼》,另開《換日線》專欄:Nuevaidee.新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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