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廖祐瑲攝。

你知不知道有一種人,明明自己沒錢,家人開刀前會送醫生高級果籃,開學前會送老師烏魚子,逢年過節送上司禮盒?

想一想,那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立即可能會想到這些人是在收買、巴結,但那只是表面的手段而已。你知道這些人究竟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們又為什麼會變這樣嗎?

不好意思收錢的人

小魯跟阿貴無論在別人眼中,或彼此心目中都是超級麻吉。兩個人在人群中即使不說話,只要互使一個眼色,也知道彼此的意思,說話的時候,也總是可以幫對方把句子說完。

可是他們的相處,一直有個問題,那就是小魯時常是幫阿貴出錢的那一位。

雖然小魯不見得比阿貴有錢,但每次吃飯後,小魯總是先起身去付帳,即使阿貴開口說:「我們各付各的!」小魯也會急忙搖手說:「不用不用,下次再說。」

這樣的相處模式,持續了很長的時間。直到有一回,小魯跟阿貴要去聽一場演唱會,小魯的爸媽也想去,所以請小魯買了四張票,小魯很自然地跟爸爸收了兩張票的錢,但依舊沒有跟阿貴拿票錢,小魯的爸爸知道了,很不以為然地說:

「明明我們四個一起去聽演唱會,為什麼你幫阿貴付錢,卻跟我們收錢?」

「你不是也幫媽媽出錢?」小魯說。

「可是我跟你媽是夫妻關係,我自己可以決定要不要跟你媽收錢,但是你跟阿貴又不是情侶,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嗎?」

小魯一時說不出話來,隱約覺得爸爸說得有道理,但一想到要跟阿貴伸手要錢,就一整個抗拒,渾身不舒服,這是為什麼小魯出現在我的面前。

「為什麼我總是不敢跟阿貴開口收錢?」

小魯對這件事非常困擾。

不好意思跟別人收錢的人,不一定是有錢的人。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

收下別人的心意,是禮貌的表現

我在小魯不知情的情形下,首先跟阿貴討論。

「你為什麼沒有把演唱會的票錢給小魯?」

阿貴說他有提,但小魯沒拿。

「為什麼小魯不拿錢呢?」

「我也不知道。」

我問阿貴是不是沒有很想去聽那場演唱會,阿貴說他想去,因為小魯根本是超級粉絲,之前約過好幾次,阿貴都沒有答應一起去。

「那這次為什麼會答應?」我問。

「就像人家一直要請吃飯,如果每次都不答應的話,很不好意思,人家約五次,總要至少答應一次吧?」阿貴說,「這樣比較有禮貌,不是嗎?」

我抬了抬眉毛,如果有一個人,總是認為答應讓別人請吃飯是禮貌;讓朋友出錢請他聽演唱會,也是給對方一個面子,這樣聽起來,應該有點奇怪吧?

什麼樣的人,明明是佔便宜的一方,卻還覺得自己委屈?

你到底在怕什麼?

小魯說他怕如果要跟阿貴收錢,阿貴就不去聽演唱會了。

「真的嗎?」我要小魯仔細想清楚再回答。

小魯思考後改變答案,說阿貴應該還是會去。

我問小魯阿貴有沒有主動提到演唱會的票錢?小魯說有,所以阿貴告訴我的是真話。

「既然阿貴都開口了,你為什麼還是沒跟他拿錢?」

小魯看到自己行為不合邏輯的地方,花了很長的時間想,最後說因為他覺得這樣會給自己一點優勢,下次如果有需要阿貴幫忙的地方,阿貴比較不會拒絕。

巴結醫生、上司的病人家屬、部下,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但如果這個道理是真的,那麼小魯為什麼沒有想到要幫爸媽出演唱會的票錢呢?幫爸媽出錢,對「幫以後鋪路」不是更有效果嗎?

小魯想過以後,承認這種「優勢說」是假的。但他想不出來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因為小魯思考卡住了,所以我提議把關鍵字「怕」提出來思考。

「你說你『怕』跟阿貴拿錢他就不想去,也『怕』如果拿了錢,下次要阿貴幫忙的時候,自己就沒有優勢。你有沒有看到『恐懼』這個概念?」

「我看到了。」小魯說。

我不敢跟阿貴提錢的事(我並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是因為我____

如果你也面臨同樣的問題,不見得是金錢,而是因為害怕,於是對不同的人採取雙重標準,總是給特定對象實質或精神上的「優待」,請在繼續看下去以前,自己先試著回答。

「貴族」與「平民」

我們很容易覺得,會送醫生、老師、上司高級禮物的人是在收買、巴結。然而,一個巴結他人的人,透過「送禮」,有讓他們改變劣勢,得到優勢嗎?

很多人以為答案是「有」,包括小魯在內。這樣的人認為先給別人好處,之後遇到困難時,這些人可能會因為人情而幫助自己。

但再仔細想深入一點,就不免懷疑,這麼做有改變這個人的劣勢嗎?還是只更加證實了這個人的劣勢?

答案其實很明顯,做得越多,只越加證實送禮者的劣勢。

所以透過不跟阿貴收錢,小魯想逆轉什麼劣勢,或是獲得什麼優勢?還是根本不會有優勢?

勉強收禮的優勢者,會因此尊重劣勢者嗎?還是因此確立了彼此不平等的關係?

小魯説他想不出不收錢能讓他在和阿貴之間獲得什麼優勢,這可能代表根本沒有優勢,也因此讓他理解彼此之間一直存在著不平等的關係。

我問小魯,他是現在才發現,還是一直都知道?

小魯說他隱約地有感覺到,但從沒這樣清楚定義。

「那你認為阿貴知道你們之間不平等的關係,還是不知道?」

小魯回答我阿貴應該知道。

小魯以劣勢者自居,而阿貴以優勢者自居,這究竟是兩個當事人之間獨特的模式,還是我們平常對待世界的慣性,習慣站上這個位置?

如果是慣性,阿貴跟小魯這兩種典型,我稱之為「貴族」跟「平民」。

貴族認為答應讓人家出錢請客,是禮貌的表現,是給對方面子,通常佔有優勢的「上位者」不自覺會用這樣的世界觀來面對別人,尤其是工作、生活上常常有人來拜託的角色,醫生、老師、政治人物、或是出身有錢有勢家庭的人,會有這個接受「進貢」的習慣,把接受別人的付出,誤以為是給別人的恩賜。

平民則認為,給比自己更有錢有勢的人好處,會給貴族備受尊崇的感受,會因此帶給自己面子,讓自己看起來有影響力,獲得貴族的喜愛。但平民的頭腦顯然挺混亂,因為「優勢」望文生義,就是「佔上風」的意思,不跟貴族收錢,平民佔了什麼上風?平民憑什麼想佔上風?劣勢者卻想給予優勢者好處,這樣聽起來,合理還是奇怪?

當然怪怪的,因為常識告訴我們,優勢幫助劣勢才是合乎邏輯的,劣勢幫助優勢,在邏輯上是不合理的。

「你想過跟阿貴聊聊嗎?」我問小魯,他痛苦地點點頭。

我知道這很不容易,但很重要,否則小魯跟阿貴的關係,是走不下去的。

關係的本質

哲學諮商走到這個地步,我讓小魯跟阿貴彼此知道,這個諮商我們其實是以「雙人諮商」方式雙線進行的。

所謂的「雙人諮商」是針對伴侶、朋友、家人,或任何兩個遭遇到溝通問題的兩個人,針對同一個問題諮商。

有時候,雙人諮商與哲學諮商師同時進行,有時候則分別進行,到一定程度後,再將雙方一起帶入,哲學諮商師退場。

我判斷阿貴跟小魯可以直接公平對話的關鍵點,是雙方都意識到這段情誼之間,誰在扮演「貴族」或「平民」的角色。

這個不對等的關係,其實在人際關係裡相當常見,也會流動,比如跟阿貴相處時,總是站上平民位置的小魯,在跟父母相處的時候,卻站上貴族的角色。

沒有人是永遠的貴族。也沒有人是永遠的平民。

重要的不是誰是貴族又誰是平民,因為貴族與平民,其實沒有誰有絕對的優勢或劣勢,真正重要的是如教育家Kurt Hahn說的,「要看得起自己,因為這個世界是以你對自己的評價來評斷你。」(Think highly of yourself because the world takes you at your own estimate.)

我過了幾天,問小魯在這次雙人諮商當中學到什麼新東西,他說他學到了三件事:

1. 一個人行動背後的動機,即使開頭說是「為了他人」或是為了符合社會規範、期待,其實都始於「自己」,來自自己詮釋世界、人際怎麼運作的思維,以及情緒如何影響心智的作用。雖然這個看見並不是第一次,但對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棒喝。

2. 我和阿貴當天傍晚在線上交換訊息。阿北透過邏輯帶領我看到優劣勢存在於人際的概念,以及優劣勢是相對的。阿貴由此延伸,加入與我相處的體驗,提出分析與給我的反饋:我把自己放在劣勢是一個選擇,並不是真的劣勢,而是透過劣勢的角色給了我和朋友共同的好處。這點醒我在工作上對老闆的抱怨,卻忽略我在老闆面前選擇低姿態是為了學藝。但太入戲了,反而忘了自己有自己的優勢與特點,忘了看到自己的存在。

3. 在跟阿貴談的過程中,我發現勇敢地把擔心的事向當事人說,可以讓自己活得自在些。這些其實早知道,以前卻沒這麼做。知道卻沒有行動出來,這點是我自己持續在省思的。

至於小魯過程當中有什麼驚訝的地方,喜歡什麼部分,不喜歡什麼部分,他是這麼說的:

驚訝的部分:從「不敢跟阿貴談錢」,推到「恐懼」,再推到下一層「關係中的優劣勢」、推到「優劣勢」這個因是讓我驚訝的。這個驚訝來自談及朋友關係,我帶著情感與情緒思考,而「優劣勢」這個概念中沒有情感成分。

喜歡的部分:

1. 思考的過程中涉及兩個層面:核心議題的思考,與我的習性如何影響思考。例如我貪心的本性如何打亂思考,所以總是像綜合滷味,把所有的東西都混在一塊。

2. 我發現身為接受諮商的客戶,原來可以透過哲學諮商師的邏輯,層層探入自己的想法,探究出一個幾乎能一言蔽之的概念。

3. 諮商的結尾,當我得知這是同步進行的「伴侶諮商」,深感訝異與突兀。但當阿北提出人和人之間的相處與優劣勢是相對的,隨時會流動的,反而打開了我的想法,讓我從關係是個人私密的,嘗試往「可以談」的方向走。

不喜歡的部分:整個諮商的時間持續了將近兩整天,好處是放慢思考,但因為是議題涉及個人的恐懼與人際關係,我也浸在不舒服的情緒兩天,需要更用力保持思考與理解力,如果集中在一段完整的時間進行諮商會談,可能會輕鬆一些,另一方面,這也讓我非常敬佩阿北有高度的專注與耐力,可以在長時間維繫著客戶思考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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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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