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圖片來源:pharos@flickr

「要怎樣才算長大?」這是每個人都在問的問題。

我有個住在台北的朋友小昭,有一個冬天早上因為工作的關係,必須早上5點就起床,搭上 6點整出發的首班捷運。沒想到起床時,小學三年級的兒子跟著起床,抱著小昭媽媽哭著說:

「天好黑!怕媽媽危險!」

小昭媽媽很沉穩的說:「寶貝,我會很平安,而且表現很棒的回來。」然後就心暖暖地出門去了。

你知不知道會這樣說的孩子,究竟算是長大了,或是還沒長大?

很多人會認為這是幼稚的「童言童語」,但我想起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一個有趣的理論,他說所有的孩子一開始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所以幼兒凡事總是以「我」為出發點,我餓了,我要上廁所,我要睡覺,一切以自己的需要為出發,但「長大」的證據,就是「意識到他人的存在」,還有「同理他人的需要」。

小昭媽媽的孩子哭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害怕而哭泣,而是因為怕媽媽危險──雖然年幼的他,對於什麼是真正的危險,還不能夠做很正確的判斷。

因為這樣,我想跟小昭媽媽說聲恭喜:「你的兒子長大了。」而且他會長成一個很棒的孩子。

小昭的回答也很棒,是一個真正的大人應該有的回答。

作為一個稚齡孩子的媽媽,她並沒有取笑這個孩子,也沒有用幼稚的話語來安慰搪塞(像是「媽媽遇到壞人會一腳把他們踢飛!」之類的),也沒有訴諸大人的權威說:「你趕快回去睡覺」,而是說「我會很平安,而且表現很棒的回來」,把為什麼孩子不用擔心,以及自己必須出門的原因,用正面的方式,讓年幼的孩子也可以聽懂的語言清楚交代,讓孩子看到「大人」就是要為自己的行動負責,而且行動本身就可以帶來快樂,快樂是不需要計較成敗的結果的。

一個採野菰的故事

但是一個人即使外表成年,也充滿令人羨慕的知識,卻不見得有大人的心靈。

我一個在緬甸推行有機農業的朋友,以專家的身份受邀到一個克倫族的部落去做生態調查,我這位朋友在森林裡發現有一塊坡地長滿了野生的菰菌,開心得不得了,開始拚命摘,把帽子反過來裝,裝滿了又乾脆打開背包,把背包裝到滿出來為止。

這位克倫族的年輕農人問:「老師,摘這麼多菰,你要做什麼呢?」

有機專家興高采烈地說:「你不懂啊!這些菰用處可多了,我可以現炒、油泡、曬乾,可以用上一年!」

克倫族人露出不解的神情說:「那別人怎麼辦?」

我這位有機專家的朋友說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那一刻如此羞愧。因為他作為一個主流社會的緬甸人,走進森林裡,自然而然將他在森林裡發現的資源都據為己有,然而生長在這片森林裡的克倫族人,卻會先想到共享。也在這次事件後,他理解為什麼在長期向政府抗爭,要求歸還森林給被迫遷村的族人未果後,這位帶領族人抗爭的領袖會自殺,而且在自殺前說:

「其實早在我們被迫離開我們的土地和森林那一刻,我就已經是外表活著的死人了。」

不敢嘗試被別人反對的事,可能是不想為自己的失敗負責

有一個叫做小羊的年輕人妻,曾經詢問我,為什麼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樣的工作,想做喜歡的工作卻不知道怎麼去做才好,然後其實也不太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工作?

一般人會認為,問這種問題的,應該是想太多卻沒有行動,或是太過理想化不務實,要不然就是太閒、成天只會做白日夢的人,但是小羊卻覺得自己會這樣問,關鍵在於沒什麼勇氣。

「一個自己不知道要做什麼的人,為什麼是一個沒有勇氣的人?」我問小羊。

小羊想了很久以後說,沒有勇氣的人,是因為沒有執行力,不想嘗試,所以才會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

「你為什麼不想嘗試呢?」

她回答可能是周遭的人都反對,所以不想嘗試。

「如果周遭的人反對,你堅持嘗試,結果成功的話,有關係嗎?」我問。

「成功了當然沒關係啊!」

「但如果周遭的人反對,你堅持嘗試,結果失敗的話,會怎麼樣?」

「結果就會被罵得很慘……」小羊聳聳肩,「像是『我早就告訴你了怎樣怎樣』……然後生活上就會變得比較糟糕。」

「可是無論結果是成功或是失敗,請問是自己的事,還是別人的事?」

「是自己的事。」小羊說。

「既然是自己的事,為什麼你覺得別人的想法比自己的重要?」

「因為總覺得有家庭要顧,雖然是自己的事,總是會影響到家人及親人。」

「難道成功的話,就不會影響到家人及親人嗎?只有失敗會影響嗎?」

「成功和失敗都會影響。」

「但是你剛才說,成功的話就沒關係,不是嗎?」

「對耶!」小羊覺得有一點訝異。

「難道你不覺得這裡有怪怪的地方嗎?」

「都是他害我的啦……」

其實很多人跟小羊一樣,都相信成功是屬於自己的,但失敗是屬於家人跟親人的。而這樣想的人,其實是一個自私的人。

自私的人,才會不願意為自己的失敗負責。之所以缺乏執行力,是因為怕萬一失敗的話,要為這個後果負全責。因為害怕失敗而不行動的話,就不可能會失敗,就不用負責。

當一個成年人說,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樣的工作,想做喜歡的工作卻不知道怎麼去做才好,也不太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工作,其實根本是「害怕失敗」、「害怕自己為自己行動的後果負責」。

想一想,什麼樣的人動不動就會說「都是他害我的啦……」,是大人,還是小孩?

這個答案是很明顯的。

我們都想要長大,因為長大就自己可以決定做做喜歡的工作,並且知道怎麼去做。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只要自己為結果負責,成敗都沒有關係。

如果有長大的決心,每一次發現自己因為害怕失敗,而不敢行動的時候,就要問自己:「我是不是又在當一個不負責任的小孩子了?」

無論多麼有智慧的大人,其實不可能、也不需要什麼都「通通知道」才可以下決定,其實只需要知道無論成敗,都當然會負責到底,就可以下決心去行動了。

很多人很害怕失敗、弄錯,其實失敗、弄錯並不嚴重,因為凡事都有很多次機會,「一戰定生死」的事情,只會發生在鬥雞、鬥犬身上,真正嚴重的是不能、不願負責。

其實對我的朋友,那位小昭媽媽的孩子來說,在那個冬天、天還沒亮的早上,真正覺得可怕的,是「未知」,而不是「失敗」。但對於小昭媽媽來說,作為一個大人,不能因為未知,或是害怕失敗,一直兜圈子為自己找到不要出門、不行動的理由。

不行動的理由,可以有千百個,只要去找,一定會有。但是支持行動的理由,只需要一個就夠了。這是小羊需要練習的「轉大人」。

行動就可以得到快樂,何必計算結果?

行動最簡單的理由,就是「我想要這麼做」。如果我非常想要這麼做,就算沒有成功,也會讓我快樂。

真正的大人都知道,不一定要成功才會快樂,成功了也不一定快樂。我們真正想過的,是一個快樂的人生,不是成功的人生。

小時候,我們不是做了沒成功也很快樂的事嗎?像是去夜市撈金魚,射飛鏢,夾娃娃,有一定要「成功」嗎?小朋友不會因為沒有撈很多金魚,沒有射破氣球,失敗了所以被大人罵,而是在做這些事情的同時,就很開心。

行動本身就是快樂的,跟結果其實關係不大。一旦開始計算,一定要撈到幾隻金魚才會回本,快樂就不見了。

我想起奧斯卡老師寫過一個只有四句的小故事,篇名叫做「Doubt」(懷疑)。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一個可憐蟲覺得超不安的,
他怕犯任何小小的錯誤,
也擔心做出任何錯誤的決定,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能確知什麼時候該死。

看了這個故事,我想起時常聽過身邊的「假大人、真小孩」說:「我現在還不能死,因為……」因為說這句話的人,真的覺得自己有「該死」的恰當時機嗎?還是只想不斷找合理的理由活下去,不敢面對人生必然會發生的死亡?

與其保證長生不老,人生成功,我更想當一個可以跟身邊最愛的人,說出「寶貝,我會很平安,而且表現很棒的回來」的大人,這是多麼讓人安心的保證,而且比什麼都足夠。

至於成功、失敗,快樂的人,大人才不會在乎這種小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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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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