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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阿北,一個人算不算一個家?

根據從小被教育出來關於「家」的概念,如果不靠血緣、伴侶關係、人際網絡將之定錨,一個人似乎難以成家。你會選擇一個人過一生嗎?

──信仰虔誠的耶和華見證人信徒小玲

一場從私人疑問出發的哲學諮商

你也是一個明明心裡已經有答案,但是寧可先不說出來,比較想聽名人、名嘴「看法」的人嗎?知道別人答案跟自己一樣,就有「果然如此!」的安心感,如果跟自己想的不一樣,搞不好立刻化身網路酸民。

你知道這種不敢承認自己的答案,要靠「別人」──無論是名人、長輩,或是引經據典的「金句」來加持的作法,其實是一種「怕負責任」的表現嗎?

不敢幫別人負責任。甚至不敢幫自己的想法負責。反射動作就是把責任推出去:「那個XXX電視上說的……」明明就是自己認同的,要不然也不會記得。為什麼我們不敢直接為自己的想法負責任呢?

這一場哲學諮商室,我們就要來探究「站在巨人肩膀上」這個問題的本質。

問私人問題,只能滿足好奇心,不能幫助思考

「請問你對選擇一個人過生活有什麼看法?」小玲開門見山提出他的問題。

「這是個人選擇。」我說。

「那你會選擇一個人過一生嗎?」小玲追問。

「咦?你現在問的這是屬於『個人問題』。」我抬了一下眉毛。

「個人問題,應該會有不一樣的答案?」小玲似乎並不明白,問私人問題,對思考的意義並不大,頂多只能滿足好奇心而已。

「我相信『個人選擇』跟『議題觀點』這兩件事是應該要分開的。比如說你的宗教觀點,讓你反對輸血,但是你應該很清楚,如果哪一天你變成執政者,你不能讓『不准輸血』變成每一個人都必須遵照的法律。合理嗎?」我說。

「原則上應該是這樣的沒錯。」小玲同意。

「所以你如果只能問一個問題,你要問我個人觀點,還是議題觀點?」

「我想知道你的個人觀點。」

「那我的答案是我不會選擇一個人過一生。」

依約回答問題以後,換成我問小玲。

公眾人物的個人觀點,不會比較有價值

「可以麻煩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問一位陌生人嗎?」

「嗯……你是公眾人物吧!」

「但是我們是陌生人,沒錯吧?」

「是,但是公眾人物有點不同,對吧!」

「不對吧?」我說,「這背後的邏輯是什麼?難道公眾人物在法律或社會上,有不同的規範嗎?」

「公眾人物很多人會知道這個人,跟一般民眾不同,就像有人會問公眾人物問題,但通常不會問一般民眾問題。」

「所以你覺得會有差別待遇這件事,是民眾的問題,還是公眾人物的問題呢?」

「嗯……對我來說沒有差別待遇,但對別人來說就不知道了。」

這聽起來很有道理,我們日常生活中常這麼使用,讓我們聽起來好像很客觀,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所以你覺得你問的問題,只有你會問,別人不會問,因為你跟別人是不一樣的,是這樣嗎?或這也可能是任何別人的行為?」

我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伯尼菲,他總是說「only(只有)」是不存在的,因為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使用「只有我自己,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或是「只有現在」、「只有這一次」,「以前不會」,「沒有經常」,「只有偶爾」,仔細一想就知道,都只是明明「有」卻不想承認,才會使用的說法。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問一個小男孩有沒有趁大人不注意打他妹妹,小男孩如果回答以上的任何一個答案,其實很明顯就是不願意直接說出「有」這個答案罷了。所以我希望小玲能夠意識到他自欺欺人的說法。

「不是,這也可能是別人的行為。」小玲想了一想以後承認。

我很高興小玲可以看到真實。

「嗯, 所以我們不能說『對我而言是這樣、別人我不知道』, 其實我們應該是知道的,因為對於其他人來說,我們就是『別人』、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因為我是站在自己的立場說的話,別人有很多,有的人的觀念是不同的,而且有的人的觀念是我們不知道的。」

「我們有必要知道所有人的觀念嗎?可想而知,不同人當然會有不同的答案。所以回到你問的問題,你問了從你自己的立場,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而你就是我眼中的『別人』,不是嗎?」

「我問的對象是你,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是什麼。因為你對我來說是別人。」

「嗯,這樣說也是合理的。」我稍微換一個角度問小玲,「所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特別想要知道另一個『個人』的觀點呢?」畢竟,一個人,無論是不是公眾人物,本來就會有個人觀點,所有人都會有個人觀點一樣,為什麼特別需要知道某個公眾人物的呢?

「嗯……只是想聽聽看別人,尤其是生活經驗比較不同的人的觀點。」

「可是生活經驗比較不同的『別人』的觀點,一定會比自己的觀點更有價值嗎?」

「不一定。」

公眾人物的個人觀點,還是個人觀點,不會比較有價值,最近新聞裡搞不清楚鑲黃旗跟正黃旗的,是公眾人物,覺得血統純正所以既然不孕就該離婚的,也是公眾人物,真的有價值嗎?

說「不一定」,往往只是不願意思考的藉口

奧斯卡聽到「不一定」這樣的回答時,總是會特別提高警覺,因為就像「有可能」,「也許」,時常都只是我們不願意清楚說出事實時的藉口,所以我決定深入一點逼問。

「所謂不一定是……50%、50%嗎?」

「這就比較難說了,有時無法用百分比來衡量。」小玲閃爍其詞地說,證實了我的懷疑,所以我還要繼續追問。

「所以如果必須要選擇的話,你會選擇自己,還是別人的觀點?」

「基本上是自己的,但是會參考別人的。」

小玲雖然還是不願意放棄模稜兩可的答案,但是這回比重已經清楚傾向一邊了。

「所以自己的觀點是比較有價值的,對嗎?」

「如果經過思考和消化,是這樣的沒錯。」

「我覺得這樣的思考過程挺重要的,有些一開始覺得理所當然的問題,仔細想過以後就發現並非如此。所以你還覺得知道我的個人觀點,那麼重要嗎?」

「其實並不是這麼重要的,只是想說了解一下公眾人物的看法,你不介意吧?」

「哈哈,我只是試著透過思考的路徑,希望知道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的本質。謝謝你能繼續討論。」

我知道在這樣的過程當中,很容易因為感覺到哲學諮商師咄咄逼人,難以招架或是感到被冒犯,所以能夠繼續對話下去的人,其實需要一定的心理強度。

「既然你說問題本身,還有答案都『不是這麼重要』,那麼為什麼你會特地主動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聯絡,去問一個不重要的問題呢?如果你是我的話,會對這一個人有什麼預設立場?如果不介意,請給我5種可能的假設好嗎?」

「5種?有點多?」

「哈哈,當作思考練習,試試看吧!」

我們都害怕看到自己不喜歡的那一面

小玲雖然口頭上答應,但是隔了好幾天都沒有回答,其實也在意料之中,他在我們的對話中,隱約看到了一個他不喜歡的自己,所以還沒有準備好要去面對那個讓人覺得不舒服的自己。

雖然如此,我相信我們這次的對話,小玲如果願意,還是有意義的。一個選擇把別人的意見,看得比自己更重的人,其實在我的經驗中,有5個最常見的可能性:

1.    這個人很懶。習慣別人告訴他答案,別人很少問他的想法,他也很少問自己的想法,不相信自己會思考。

2.    這個人覺得自己很笨。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斷。這樣的人,應該是從小師長或是社會標準,讓他相信自己很笨。

3.    這個人同時很在乎社會的眼光跟評價,可能會因為社會壓力,而做出違反自己的本性的決定,因而受更多的苦。

4.    還有,這個人應該害怕孤單。因為不在乎自己一個人、甚至享受一個人生活的人,根本不會問這個問題。

5.    但最嚴重的是,這個人應該不喜歡自己。喜歡自己的人,不但不會問這樣的問題,更不會問陌生人這樣的問題。

基於好奇,我做了一點小小的測試。我跟小玲說:

「中文俗語不是有一句形容單身者『一人飽、全家飽』嗎?這就表示傳統上接受一個人可以成家。」

「看到這種俗諺,似乎找到了什麼理論根據般讓人安心啊!」小玲立刻說。

小玲的回答,同時證實了我的5個假設。 

喜歡自己,就從相信自己的判斷開始

我們很少想過,發生事情的時候,為什麼會時常可望有哪個有力人士可以「跳出來說句公道話」的渴望,比如最近我在NGO的場合討論關於坐在輪椅上的身障者做街賣的議題,街賣者兜售生活用品,每樣100元,有讀者就私訊給我,說希望有「有力人士」出面支持,因為要「有公信力的人」幫助街賣者發聲,這樣他才能安心購買街賣者的商品。

我覺得這個說法邏輯,表面上跟小玲的問題很不同,其實本質是完全一樣的,那就是比起相信自己的判斷,我們更想要相信陌生人,因為我們不相信自己,不喜歡自己。

但是我們自己,不正就是一個有思考能力、判斷能力的個體嗎?為什麼不能夠相信自己的判斷,決定要不要支持街賣者?或可不可以一個人生活?卻需要一個素昧平生的「有力人士」或是用「俗諺」來掛保證?難道我們真的覺得自己這麼笨,對自己的判斷,如此沒有信心嗎?

思考清楚後,做出自己的判斷,並且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希望「名人」、「專家」、「有力人士」、「傳統智慧」幫自己做判斷,是反智的行為。

如果你在自己身上也看到小玲,請一定要正視,並且找到為什麼不相信自己的原因根源,或許知道了問題真正的根源,那麼一個人可不可以算是一個家,或是應不應該支持街賣者這樣的表面問題,就像奧斯卡常說的,「要不是問題自己消失不見,要不然就是變得很簡單。」

希望有一天,小玲可以告訴我,在我們的對話中,他學習到關於自己一些真正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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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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