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阿北的「售後服務」簡直是一整套的啊!Roy半年多以前接受過一次哲學諮商室的諮商,3個多月前又跟我聯絡,說要到曼谷去旅行。他在讀我的專欄文章時,知道我有一個提供NGO工作者免費住宿的公寓,所以想要借住,我也立刻就答應了。

可是從出發的3個月前開始,Roy就非常焦慮地陸陸續續跟我要許多資料,一下要地圖,一下要地址,一下想確定大樓的無線網路密碼,明明還有3個月卻已經在填泰國簽證的表格,詢問從機場到住處的交通細節……,感覺上好像太空人要登月探險一樣慎重。平常對於瑣事沒有太多耐心的我,都抱著服務客戶的心情一一耐心提供,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最近某天半夜3點突如其來的問題:

「阿北,可以請您拍幾張你的建築物外面的照片嗎?這是我第一次去泰國,有點怕無法辦法認出你的房子……」

「你不覺得把地址輸進Google Maps,就可以看到了嗎?」我問。

「我有使用Google Maps,不過因為輸入的地址訊息太多,沒辦法辨認。」

「輸入的訊息太多,這就是問題所在啊!」我在電腦的另外一頭咕噥著嘆了口氣,決定這是Roy需要第二次諮商的時候到了。

人生充滿未知,所以請不要過度準備!

「你是我見過最焦慮的旅行者,」我說,「你試著想一下,為什麼會這樣?」

「到一個新的環境,我會很緊張吧!」Roy說。

「可是你為了這個非常簡單的小旅行,焦慮好幾個月,這不是好現象。」

「怎麼說呢?」Roy似乎對自己的焦慮表現渾然不覺。

「你希望所有的細節都在掌握之中,害怕任何不在想像當中的細節。你想弄清楚所有不知道的事,即使是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也通通都要知道。然而旅行的本質,就是『未知』,你正在焦慮的這些事,跟旅行者想要去看新世界、去迎接新體驗、去看意料之外的事物,把每一個意外當作機會、每一個錯誤當成驚奇的旅行本質,是相違背的。

我心裡立刻想到的,是我喜歡的爵士樂大師電鐵琴手史提芬.哈利斯(Stefon Harris),在TED演講說過一句讓人深深感動的話:「在爵士樂中,每一個『失誤』都是一個機會。(Every mistake is an opportunity in jazz.)」

其實何止在舞台上,人生未嘗不是如此?許多人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如人意,甚至脫離規畫大暴走,但每一個意外,其實都是一個新的機會,所以英國經濟學家Tim Harford在《不整理的人生魔法》這本書裡,也提到「混亂是創意的沃土」這個概念。

這麼多風險,真的避得完嗎?

「為什麼阿北會認為旅行的本質,就是『未知』呢?」Roy似乎覺得我把「旅行」跟「未知」兩個概念連結在一起,是一件怪事。

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明白,「旅行」跟「未知」有著直接的關係,根據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伯尼菲,當一個人沒有辦法看見非常明顯的事物,到了違反常識的地步時,很大的可能是他有意識或無意識在「壓抑」自己這個想法,所以我試著引導Roy去思考這個問題:

「你想一想,如果問大部分的人這個問題,他們會選擇『旅行』的本質是『已知』還是『未知』呢?」

「是未知的。」Roy 回答。

「我剛剛說旅行的本質就是『未知』時,你卻顯得很驚訝,你不覺得這很不尋常嗎?」

「我不相信人可以預知未來,但人可以保護自己在未來的路上,不要碰到那麼多的風險。」

「可以舉一個具體的例子嗎?」我想知道Roy的「避險」真正的意思。

「像是如果人在3、4歲就被教育過馬路要先看紅綠燈, 這樣子他以後的人生中,雖然沒有人保證他會不會真的會被車撞,但是這樣的課程會大大的降低他以後在馬路被車撞的機會。」

「我同意你剛才說,人要規劃大致的方向,但我無法同意對未知的事物,規劃很細就可以避免風險的假設。你認為過馬路被撞的成人,在4歲的時候,有大人教他們看紅燈,還是沒有?」

「有。」Roy 承認。

「所以你有看出這兩者之間,你說的『因果關係』其實是不存在的嗎?」我說。

Roy遲疑了一會以後問:「那麼阿北都怎麼避免風險呢?」

「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準備好了嗎?」我告訴Roy,「風險的本質是『意外』,因此是幾乎無法避免的。哪一個父母可以預知現在4歲的小孩,20年後會在日本旅行時,因為滑手機、忘記駕車方向跟台灣相反,而被車撞的未來呢?可是一個人過馬路有可能會遇到的風險,仔細列出來可能有2,000項之多,父母教育一個4歲孩子2,000種不同的過馬路風險,要求他過馬路前一一排除以後才能過馬路,那他一輩子都沒有辦法過馬路了吧?」

完美主義者,更要學會如何區分「重點」跟「細節」

從這裡,我帶回到Roy對旅行的焦慮。那就是對於「重點」跟「細節」無法區分的問題。

「可是你現在做的事,就是為了短短的曼谷之行,好幾個月前就開始列出2,000項風險,覺得每個都很重要,必須一一加以排除。這樣的人生,時間當然永遠不夠用。」我問Roy:「回到你說需要在去曼谷之前,預先知道建築物外面的照片,你覺得這算是旅行規劃非有不可的重點,還是可有可無的細節?」

Roy非常擔憂地說:「阿北會不會因為我說他是可有可無的細節,就不傳照片了呢?」

「不會,這是兩件事。」

有了我的保證後,Roy才願意回答:「好的,這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細節。」

「沒有辦法區分『重點』跟『細節』的重要性,過去有沒有造成你生活上的負擔?」

「沒有,因為我很少碰到沒有辦法分辨的問題,所以你說的前提不存在。」

我覺得Roy對自己不太了解,所以試著請他回想。

「你知不知道有這樣的小朋友,熬夜畫聯絡簿上的圖。聯絡簿根本不需要畫圖,但他一旦開始了,就很執著要完成。結果因為這圖其中有一個細節不完美,最後熬夜沒睡覺,連學校功課也沒寫。你看過這樣的孩子嗎?」

「有。」

「你會怎麼形容這樣的孩子?請給我5個形容詞。」

「完美主義、愛畫畫、注重細節、沒有辦法分辨重點跟細節、可愛。」

「這5個裡面,有沒有哪些是身邊的人形容你的?」

「完美主義吧!」

「完美主義的人,你認為比較可能會滿足,還是比較可能挫敗?」

「挫敗。」Roy回答。「這麼說來,真正的我是完美主義者?」

「當然是的。」我笑了,「你一直都知道,還是現在才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在考前的時候就會變成只專注重點,大而化之的人。」

「會不會是因為,學校唸書考試,對你來說是不重要的事情?」我提出一個假設。

「學校的唸書考試,對我來說並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學習獲得到的東西。」

「但是遇到對你而言重要的事,像是旅行,內在的完美主義者就火力全開!」我笑著問Roy,「所以從唸書考試跟規劃旅行這兩個例子裡看,『重要』跟『不重要』的區別是什麼?請試著用一個『概念』短詞來表示。」

「學習。」Roy說,「可以讓我學習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事情。」

「應該不是,」我想了一想,這並不合邏輯,「因為教科書上無論『細節』跟『重點』都可以讓人學習,不是嗎?請再想想看。」

「興趣。」

我想,這次比較接近了。

重要性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

「你覺得『興趣』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我問Roy。

「是主觀的。」

「那麼一件事『重要』或『不重要』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

「一件事重不重要,也是主觀的概念。」

「你覺得我如果去問路人,一般人會回答重要與否,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

「一般大多數人的話,會說是客觀的。」

「所以你有沒有注意到,你覺得『重要』的事情,是你『主觀』有『興趣』的事,但是跟大多數人對於『重要性』必須是『客觀』的定義不同嗎?」

「如果像你剛剛所說的,很多人都覺得某件事情很重要的話,那的確是一種客觀的展現。」

「你一定過去就有注意到,很多時候你覺得重要的事,大多數人覺得不重要,是嗎?」

「我有注意到。」

「是的,我在我們的互動中,也感受到了。」我說。「申請簽證時表格上要填的住宿地址,公寓的地址,公寓的外觀照片,這對多數人來說,都是去曼谷旅行準備工作中,屬於相當不重要的細節,可是你主觀認為重要,因為你有『興趣』,這是很好的,但是客觀來說,大多數時候我們有興趣的事,不見得是重要的,但是我們卻會主觀認為重要,忽略了重要性是要有客觀性的。這就回答了你之前的問題:如何讓自己知道重點跟細節的差別。

「原來如此。」Roy對於這樣的結論似乎有些驚訝,「重要性是要有客觀性的。」

「如果忘了重要性的客觀條件,作為一個完美主義者,覺得別人無法看重你覺得重要的事,就會造成挫折感跟焦慮,我判斷這是你長期的狀況,但焦慮的根源是你沒有去區分『我有興趣知道的事』跟『有客觀重要性的事』。」

「那要怎麼區分呢?」Roy問。

「當你下次又遇到你覺得重要的事,大多數人覺得不重要時,記得先問自己:『這屬於我自己有興趣知道的事,還是真正有客觀重要性的事?』你的挫敗感就會得到緩解。」

另外我也提出在這次諮商中使用過好幾次的技巧:「如果我問路人,大多數會怎麼回答?」學習異位思考,從「大多數人」的角度來看事情,生活就會容易很多,而不會卡在自己的思維模式中。

哲學諮商是一面鏡子

依照慣例,諮商最後都有反饋時間的部分,我問Roy他是否喜歡我們臨時進行的哲學諮商,同時明確告訴我喜歡的部分,不喜歡的部分,覺得驚訝的部分,還有覺得不舒服的部分。

「還不錯,哈哈,謝謝阿北。」Roy說,「現在回想一下,我覺得喜歡的部分是你會幫我分析我是思緒上哪邊有問題,覺得比較驚訝的部分是原來我也有分不清重點跟細節的時候,這樣子我以後就會加入客觀條件來判斷一件事情重不重要。覺得不舒服或是不喜歡的部分,是你沒有回答我提出的問題,像是從你的角度而言,要怎麼如何避免風險等等,反而你問了我很多很多問題。我覺得你也要偶爾回答我的問題啊!」

於是我說明,其實在諮商中跟聊天時不同,哲學諮商師不會回答個人的想法,奧斯卡在進行哲學諮商時,有一件事情做得很徹底,就是諮商的過程像是放一面鏡子在被諮商者的眼前,透過提問幫助對方看見自己,在這過程中,諮商師的「我」並不存在。

「這是為什麼我在當時不會回答。我不能又是鏡子,又會說話,會說話的鏡子是很讓人困擾的,並不會幫助人!」

「那麼結束了諮商之後,阿北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嗎?」

「當然,結束以後可以另外回答,」我笑了,「我的答案是:我不避免風險。我把每一個意外,都當成一個禮物,一個機會。」

於是,我把喜歡的爵士樂大師電鐵琴手史提芬.哈利斯的故事,又說了一遍。

「簡單說,你不斷追求『未知』,其實不是避免風險,而是增加風險。」我回到Roy過度準備曼谷之行造成的焦慮,「比如說現在你明明已經『有』很多曼谷的資訊,但相對於你『沒有』的資訊,例如公寓的建築物外觀照片,你『有』的就變少了,因為除了你『有』的,別的通通『沒有』。無論你再怎麼擴充『有』,那個你『沒有』的,永遠相對來說是海量。但那些你雖然沒有,只是有興趣想要知道的資訊,真的有客觀的重要性嗎?答案是很明顯的。所以判斷客觀重要性的能力非常重要,不然就會焦慮。」

「原來如此。」

「所以對我來說,最終極的避險,就是沒有把未知當作危險,既然危險不存在,是假的概念,就徹底避險了!」

「嗯,所以你沒有把未知當成一種危險。」Roy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麼。但是隨即又感到疑惑,「我不懂為什麼追求『沒有』,我『有』的就會變少呢?」

「那很簡單,因為你有建築物外觀的照片時,你就沒有放鑰匙那個信箱的照片、沒有巷口建築物辨識的照片、沒有大門房卡刷卡機的照片……就會一直生出更多的『沒有』,這個『沒有』就變大了。」我說,「相信我光是這樣說,已經足以讓你又開始焦慮了……」

「哈哈,只要有建築的照片我就心滿意足了。」

當然,「知道」與「行動」是有很大落差的,因為隔不到幾天,Roy就又忍不住來問我:「阿北,可以給我你曼谷公寓的泰文地址嗎?」

「你又焦慮了?」我說。

Roy有點不好意思,「哈哈,對啊。」

知行合一,真的很不容易啊!

瀏覽次數:9595

延伸閱讀

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