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9日,下午1點35分。我乘著捷運淡水線,往北,車廂滿滿的是人,許多人穿著黑色的上衣,更多人手執各種尺寸的黃色標語,旗幟,畫著黑色的核能標幟,寫著NO。台大醫院站,國語,台語,客家語,英語,四種語言念過去,車廂忽地一下清空了,滿車的人,都在這裡下車,為了同一個想法而來。

我在心底給了自己一個老大的讚,見到每一個人,我微笑。我們並不孤獨。

因為反核大遊行,參與人潮太多而實施電扶梯管制的台大醫院站,人滿為患地令我有些撼動。

遊行上路前夕,還在網路上讀到這樣的說法:「一切都不會改變的,都是政黨算計而已,所以也不用上街了。反正事情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的。」並因此而氣結,錯估了我的同胞們與我所深愛的島國,能有這麼多人把一座捷運站塞爆,把手機通訊塞爆,而此情此景,不是僅能跨年有?在3月驕陽底下,我給晒得熱辣辣的,站沒多久,分辨不清沿著臉頰滴落的是汗水還是突如其來感動的眼淚。

感動於,有這麼多人往凱達格蘭大道洶湧而來,只因一個最微小的「相信」:相信有一種團結,可以讓我們超越政黨算計,可以讓我們堅持不放棄自己發聲與站出來的權利,相信我們可以改變,可以不當安於沉默的大多數。即使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小的,還是願意相信,我們的團結可以縮減政客算計與操弄的空間。相信我們可以從政黨的二元對立當中,取回那即使只是一點點的,身為人民我們自己的聲音。

這天,我們不當沉默的人。

下午近3點,即便並不清楚自己是處哪個大隊,即便人潮讓我不辨方向,隊伍還是出發了。非常緩慢。像黃色立牌組成的緩慢的熔岩流,覆蓋了中山南路的8線道,緩,而紛雜,肅穆但歡快地律動著。和友人在人潮隊伍裡頭,被衝散了又聚合,身邊換了一批又一批人。許多人只是靜靜走著,前進著,不時和身邊的狗兒與孩童玩耍,拿起選票投進擁核立委的罷免票箱。經過了西門町,有人下車了脫隊了,也有新的人加入。

一群大學生年紀的少年少女們,不歇止地,用非常有節奏的穩固嗓音喊,我是人、我反核,我是人、我反核。

朋友說,他們喊起來,像是都不會累,年輕真好。年輕是真的好,但年輕怕的事情也很多,害怕,這時才18、19歲的年紀,還沒來得及擁有公投的資格,卻要讓有投票權的大人們決定島嶼的未來。幸而,他們總有辦法可以穿破那不給予他們「表態」權利的結構,發出一種聲音。為了自己的未來而走,而站,而呼喊,我是人,我反核。

另一個朋友,在我是人、我反核的節律裡,玩笑似地加進一個「妖」字,整個兒的呼喊,變成了我是人(妖)、我反核。我噗哧一下笑了。是人還是妖,是老嫗或頑童,是怎樣的人,都好。那就是3月9日,蜿蜒包圍博愛特區一整隊伍不見首尾的龐雜裡,最清晰的表達了--我們都不一樣,但是,我們看著相同的方向。

因為我們堅信一件事情是可為的,於是我們站出來了。

從政黨代議的手中,取回自己的喉嚨。

這天,廢核大遊行令人感動,人群的呼聲和堅定的步伐,充份展現了公民社會的力量,而這無疑是長久以來台灣最令人自豪的一環。官方統計,台北街頭有八萬人同一天站出來了,但從綿延不見首尾的人流,從摩肩接踵的列隊,我想實際數字絕不僅此而已。

街頭上的所有人,雖明顯缺乏組織與條理的能力,但不慌不亂徐行間,正是這樣臨時組成的烏合之眾,表達了台灣社會旺盛的生命力。從坐娃娃車的到坐輪椅的,從素人到扮裝,從兩隻腳到四隻腳的,有異性戀組成的家庭,也有同性戀的伴侶或小隊。「給我比基尼,不要防護衣」很好,「我要大肉棒,不要燃料棒」也很好,那是最寬闊的包容,最堅韌不能摧折的集合。

今天,你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這估計超過十萬面孔當中的任何一個。

而反核,廢核,非核,減核之間的交會,就是此刻此在人民的最大公約數,以及我們同心嚮往的前行方向。這遊行讓我再度燃起對公民力量的確信,也唯有這樣沛然莫之能禦的能量,能夠推動時代的巨輪,將過去的錯誤軋平,當未來到達,令我們能無悔於此刻的決定。

我們不和上帝擲骰子。

是的,「NO NUKES,」那依然會是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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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詩人,記者。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2004),《嬰兒宇宙》(2010,寶瓶),《偽博物誌》(2012, 寶瓶),散文集《樂園輿圖》(2011,寶瓶),散文集《棄子圍城》(2013, 寶瓶)。作品散見於中時人間副刊、聯合報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詩刊等刊物,並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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