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台大校長遴選」是一個現象,對這個現象觀察的切入點頗多,不同的切入點會看到不同的面貌,從而發展出不同的論述。

有趣的是,就像是在一個二維世界中,許多論述其實是在同一條線段上,進行不同方向的拉扯。這條線就是「大學自治」。一邊認為自己主張拔除管中閔台大校長資格是在捍衛「大學自治」,而對方則是在破壞「大學自治」。同樣的,另外一邊反對拔除管中閔台大校長資格者,也以「大學自治」之名,指控對方的不是。正反雙方皆針鋒相對、據理力爭,儼然萬家爭鳴、百花齊放。

這個有關「大學自治」的理念之爭,是否代表「大學自治」在台灣大學已然屹立不搖或蕩然無存呢?我存而不論,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近來台灣有關「大學自主」的論述生產,是空前爆量的,如狂潮巨浪、波濤洶湧,一發不可收拾。

爭議不休、互不相讓的「大學自主」論述之戰,各有預設和堅持,一時之間勝負難辨、是非難明。二元對立的雙方,是否會陷入各說各話、彼此都在同義反覆地不斷複製捍衛己方、駁倒對方的論述呢?容我跳出這個線段,不陷入正面迎戰的交戰雙方,從更高的維度來旁敲側擊,旁生出一些時下論述場域中鮮少關注的重要面向。

拔管/插管的修辭學

首先,讓我們進行一場修辭學的觀察。

Burke曾指出,譬喻(metaphor)是一種看事情的觀點。但事情沒那麼單純。譬喻是將一種原本指涉某一事物的符號,轉用來代表另一新事物。也就是,從約定俗成中,抽離出來,另創新意。順利的話,這個符號新的符指(signifier)和符意(signified)連結,就可以指涉新事物了。但不順利的話,我是指使用者間沒有共識的話,爭議就會產生了。

禪宗公案有「以指見月」的反省。跟著手指的指示來看月亮,月亮已不是原本的月亮了。甚至有人會把注意力放在手指上,而忘了月亮的存在。符號學者也提醒我們,符號有物質性(materiality)和多義性(polysemy),不可能僅僅遵照說者的意向(胡賽爾錯了),甚至天真地視符號為工具,相信它可以一對一的對應外在世界。如果再考慮說者(或作者)和聽者(或讀者)由於生活經驗分殊,對符號意涵的想像歧異,那就更複雜了。

讓我們回到「台大校長遴選」這個現象。最近有非常多人會用「插管/拔管」這個譬喻來討論台大校長遴選案的諸多爭議,我也不小心包含在內。大多數人都習焉不察地,把這個它當作透明的符號或表意的工具,而不疑有它地,透過譬喻來專注討論「台大校長遴選」的正反主張。也就是,人們心照不宣地接受插管/拔管的新指涉了。但是,有人敏感度高,認為這個譬喻有「以新辭害舊義」的問題,是不恰當的。舊義指涉的是在加護病房或其他地方,忍受重大傷病或生命垂危正在插管且面臨是否拔管兩難困境的人。新譬喻的任意使用對這些陷於病苦和死亡威脅的人,是個要命的傷害。

這個提醒很好,很重要。就好像有人喜歡喜用「智障、腦殘、神經病、沒屁眼、豬、狗、禽獸」等,來標籤化他/她們不喜歡的另外一群人。為了羞辱一群人,而犧牲特定弱勢者(包括動物)的尊嚴和權益,確實不妥。然而,如果這樣的提醒是定言性或權威性的,則這個提醒本身可能也會落入獨斷性和極權性的陷阱中。換言之,如果有人說,插管/拔管這個詞只能有一個意涵或指涉,任何延義都是對原意或原意所指涉的人的傷害,則這也可能太矯枉過正,讓許多語用者動則得咎而心生恐懼了。

我的想法是,每個符號都是過程性的、關係性的、衍生性的。有些新符號,意思單純、指涉特定。反之,有些沿用多時的符號則意義紛雜、株連甚廣,我們在使用時,要有更多的深思熟慮,要常在語境中協商,讓說者(作者)和聽者(讀者)都被同理到。

至於插管/拔管到底可不可用?我決定不用了。但我不反對某些人出於善意繼續使用它。

意志與表象的世界

無論是支持管或反對管,正反雙方都不能改變台灣高教病入膏肓的事實。在眾說紛紜中,讓我們以叔本華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做為問題視野,來進行一場「台大校長遴選」現象的「症狀閱讀」。

意志是盲動的,表象的理念只是意志的投射,沒有自主性。支持管或反對管,正反雙方看似理念之争或論述思辯。事實上,所有的華麗詞藻或義正詞嚴,都是盲動意志的衝撞。兩種意志在衝撞時,卻各自堅持他們都在捍衛「大學自治」。

其實意志決定了雙方的心證,然後再來尋找可用的理據和修辭,也就是,用理性的外衣來包裝非理性的內核。但意志真的就是第一因嗎?恐怕不然,意志本身是盲目的,但在社會建構的過程中,人的意志卻會被形式所模塑,也就是,它是既盲目又有方向性。模塑的工程其實是社會性的,它跟某種意識形態有關。而意識形態本身也就是理念。在此,形式模塑實質,實質成為意志,意志投射成理念,理念用冠冕堂皇的論述來裝飾。

這裡的意志不是原子化的個體意志,而是一團團濃到化不開的集體意志。在盲目而對立的集體意志衝撞中,人們卻還在理盲地爭辯,誰說的比較有理。殊不知,這在理上根本找不到答案。

用叔本華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來進行症狀閱讀,試圖點出時下許多對於管案針鋒相對的論述對立(有人說這已經像是內戰了)。表象上看似理性論辯、理念之爭,但內裡卻是心證已定、愛恨分明。換言之,我認為很多華麗的辭藻或慷慨激昂的雄辯滔滔,恐怕只是內在盲動情緒的合理化投射吧!如前所述,這還不是個體化的意志流竄,而是集體性的衝撞。而對立的集體意志都有其理念上的堅持,剛好都是大學自治。大學自治成了方便的說法,可以正當化我們的行動和論述。但我卻懷疑許多滿口大學自治的人群心中的大學自治,其實是一種意識形態,它模塑著人們無意識中的意志,讓意志產生了盲目的方向性。除非這個面向能夠點出,並予以批判,否則我們看不到如其所如的「大學自治」。。

或許有讀者會擔心,我的觀點是一種全面否定,是消極的、是虛無主義的,對此我的回覆是。我對於二元對立的雙向批判,有一定的解釋力,但非常容易被解讀成目空一切的解構。對於這樣的解讀,我是虛心接受的。因為我的後設批判,是對對立雙方觀點無法窮盡的提醒,但我對他人批判的後設批判本身,也應該不能例外,也有值得批判之處。

然而,我在接受批判之後,也希望有機會提出一點卑微的說明。我寫過上百篇(無意炫耀)高教批判的文章,其中最重要的預設(或顯或隱的)就是學術自由和大學自治。這個阿基米德點我並沒有放棄。

其實,我要指出的是,正反方有很多人(當然不是全部)開口閉口都是大學自治,而內心的主導力量卻是情緒性的好惡,也就是我所謂的「盲動的意志」。我這個觀點是目前相關論述場域中的邊緣意見,鮮少有人在乎,但不提不行啊!當然這個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的批判之後,我還是個希望能回到大學理念的本來面目,也就是大學自治和學術自由。

當然,倒掉洗澡水時,不要連嬰兒也倒掉了。這是我要注意的。

板塊擠壓下的大學談自治太矯情

關於我的母校清大對台大校長聘任案所做的「清華宣言」,有一個值得旁敲側擊的觀察點。為此,我們有必要把文本放在歷史脈絡中來理解。文本(text)不會獨立存在,要放在脈絡(context)中才能彰顯其義,或揭露其謬誤。

「清華宣言」為了捍衛大學自治而重提獨台會案(我記得只有4個人涉案,而非5人,且其中只有一位是清大學生)。表面上,看似有理,但又有點牽強。接著又呼籲「黨政軍退出校園」,就顯得有點時空錯置了。這兩件事都有其產生的時空背景,如果回到30多年前,清大這篇宣言的有效性就高了。反之,在今天就顯得不夠精準,效力得要大打折扣了。

我們可以試著用兩大板塊的擠壓,來形容大學這個生活世界,如何受到國家和市場這兩大外力介入,而失去了大學自主性和學術自由。

在歷史的某個時間點(解嚴)之前,黨政軍(或國家權力)嚴重介入大學課程,教職員人事,甚至校長派任。在那個時代,大學自治和學術自由確實是被壓迫的。這更顯出當時勇於站出來爭取自治和自由的人是多麼地難能可貴。今天許多人的慷慨激昂、口沫橫飛,就有可能是打錯了靶、錯逞了血氣之勇。

坦白說,雖然這個時代的威權遺緒仍在,但它在大學的作用力正在減退或轉型,也是不爭的事實。黨政軍是否仍是鐵板一塊,把大學壓的喘不過氣來呢?我認為不是,有人認為是,也沒關係。但是,說出來的,常常會掩蓋了沒有說出來的。

我的意思是指,那個在今日校園中,更加沉重的板塊,更大的外力介入,就是大學的市場化和為市場服務的新管理主義,或者是新威權。財團透過各種拉攏學閥、產學合作、學用合一、學官兩棲、介入董事會、校長遴選委員會或捐資等手段,而深深地介入大學的課程、研究,甚至校長遴選。這部份不僅台大,清大也有份。請問清大,除了不合時宜的黨政軍退出校園外,你敢不敢高喊財團退出校園?

某種程度而言,「台大校長遴選」現象背後,對大學自主最大的威脅,不是黨政軍,而是財團和財團的校內代理人。這點不只台大,連教育部都舉手投降了。

清大敢不敢高喊財團退出校園?答案昭然若揭。因為宏觀的和微觀的利益已經在校園內盤根錯節了,大學自治的理念早已隨風而逝了。市場力量若真退出校園,茲事體大,這是清華宣言不能面對的真相。黨政軍退不退出,其實真的也沒那麼嚴重。只是不甘寂寞,耍耍嘴皮子而已。

若以上所說為真,那麼我得要重新評估清華宣言的真誠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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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畢業於素以社會批判享盛名的紐約新社會研究院。在南華大學應用社會系任教。曾擔任國際長和系主任。現為台灣高教工會副理事長。雖然念的是社會學博士,但不願墨守成規,總喜歡撈過界,對佛學、量子物理和天文學有高度興趣。除長時間投入二胡、大提琴、葫蘆絲和把烏的練習與演奏外,也常在報端為文批判不公不義的社會現象,特別是教育亂象。在學校除了較傳統的社會學外,也開授笑話、動物、瘋癲和音樂等社會學課程。由於英文尚可(謙虛的說法),曾擔任國際長職務,周遊列國、廣結善緣。近年來,透過生命教育演講,在各高中啟發上萬高中生。也透過大規模開放線上課程,與虛擬世界的選課同學結緣。此外,周平其實是個極重度殘障者,日以繼夜地在病苦當中,體驗生命的意義。這一生的座右銘是,生死隨緣、苦中作樂、嘻笑怒罵、不平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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