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台斤的神豬,人力無法搬動,屠宰前甚至利用堆高機吊掛搬運,造成神豬驚恐萬分。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上篇請見:「知識份子」與「神豬」──誰對神豬飼養有錯視與誤解?(上)

誰願意在沒有麻醉的狀態下,讓醫生開膛剖肚?

在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由於對諸多自然現象的不了解與無法掌控,出於各種恐懼與敬畏,許多地區都有過宰殺活人以祭祀神靈、舉辦人肉筵席來安撫鬼神的歷史,遑論以動物的鮮血獻祭。這些「血祭」承載了生與死的連接、轉化或淨化,以及人類為克服恐懼的宗教狂歡儀式。

神豬要不要?從民俗文化的邏輯看起〉一文中寫到:稱為「神豬」,是認為牠在獻給天公之後也會跟著幻化成仙,所以在「獻刃發豬」的儀式內,可以看到不少這樣的象徵與隱喻,較為講究的主人家甚至會念往生咒迴向。所以當屠夫一下手,豬隻很快便會斷氣,並非如外面盛傳的過了許久還在掙扎。

上述兩點,恰恰正是關心動物處境的人想向現代社會叩問的:

1.活體動物的「血祭」於當代社會裡,真的不容挑戰與質疑嗎?不能更動嗎?一定有存在的必要嗎?

2.在當代醫學發展可以有效控制疼痛的狀況下,誰還願意在沒有麻醉的狀態下,讓醫生開膛剖肚?

19世紀英國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曾有一段文字,「或許有一天,動物可以取得原本屬於牠們、但只因為人的殘暴之力而遭剝奪的權利……問題不在於『牠們能推理嗎』也不是『牠們能說話嗎』,而是『牠們會感受到痛苦嗎』?

動物的痛苦和人類有關嗎?人類可能將慈愛延伸到動物身上嗎?當越來越多科學研究告訴我們,動物是會「感受到痛苦」的,且痛苦和我們一樣,包括身體與心理精神層面。那麼在這個天生就不完美、充滿衝突與競爭的世界裡,人與動物的互動終究難以完全避免「傷害性的利用」,人們應該如何減少或避免動物的痛苦?如何評估瞭解動物的痛苦?減少的方法有哪些?……這些出自人類對自身行為的反省,開啓了「動物福利科學」的研究,也因此改變了無數人與動物的生命品質與互動。

以屠宰動物作為人類肉食的來源來說,無數科學家致力研究減少動物痛苦的屠宰方式,不同動物有不同的工具、技術、規範,發展出「人道屠宰」科學,各國政府並依此制定人道屠宰法規。

每年入等的神豬都在「公眾前」被活活宰殺,屠宰前完全未「致昏」,使得豬被刺喉放血後,還得痛苦地等待血流氣盡而死。違反現行「畜牧法」及「動物保護法」人道屠宰規定,但農委會卻以「宗教特殊民俗」為由,將這樣的虐待殺行為「除外」,形成「化外之地」。作者提供。

了解何謂「人道屠宰」

所謂「人道屠宰」,廣義上應包括動物的人道運輸、繫留、驅趕、致昏,以及最後的放血等。亦即,整個過程都不該讓動物遭受驚恐、緊迫與痛苦。在要對動物刺喉放血前,必須以最快的方式先將動物致昏,使動物失去意識。而人道致昏,係以電擊法、氣體昏厥法、撞擊法等,讓動物立即失去知覺(如人類之癲癇狀態),並在動物甦醒前,儘速割斷動脈血管放血,使動物達到死亡。

科學研究,哺乳動物對痛苦的感覺,均源自末稍感覺接受器接收訊息,透過神經系統將訊息經脊髓傳遞到大腦,其時間大約是150毫秒(千分之150秒),因此豬隻人道致昏的關鍵,即在於讓豬的大腦感覺到痛之前(150毫秒內)使其昏厥。而豬在昏厥後一般約37秒後就會甦醒(除非電流及電擊時間強到直接將豬電死),且實驗證明從有效「刺血」到腦反應完全停止,最長約需22秒。因此必須在電擊致昏後15秒內(15+22=37)盡速刺血,以確保豬隻於甦醒前即因大量出血造成腦死,不會再甦醒(或感受到痛覺)。

每一年,在獲獎神豬屠宰現場,從準備屠宰開始,就可看到神豬經歷被麻繩拉扯、五花大綁、翻身令其四腳朝天以利刺喉放血等過程,神豬因驚恐放聲嘶嚎長達十幾分鐘……。而如果單就計算將刀刺入喉管,切斷動脈以致「神豬」斷氣的過程,動保人士紀錄到最長的時間為3分鐘。

所以當該文作者說:「屠夫一下手,豬隻很快便會斷氣,並非如外面盛傳的過了許久還在掙扎。」我想,不論是面對自己與他者的「死亡」與「痛苦」,何妨多些同理與慈悲!

歷經2年的限制行動、增肥飼養,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甚至癱瘓的神豬,因為要被「秤重」,得由一群大漢以粗麻繩拖拉進出豬籠,常因此造成豬隻受傷。且為避免肥胖豬過度緊迫與恐懼而暴斃,在「秤重」行動前甚至還替豬注射鎮定劑。作者提供。

所謂「民俗、文化」,不應包含虐待

最令人震驚的是作者如下文字:「新聞媒體也對由米麵或回收物所組成的『環保神豬』給予正面報導,無形中助長了環保神豬的正當性,相對地貶低了傳統祭祀禮儀。政府單位全力扶植『環保神豬』的做法更是關鍵,導致現今用殺大豬來獻祭的行為變得十惡不赦,不容於現代人之眼……」。

如果把上述主述的「賽神豬」三字換成舊時女人的「裹小腳」:「新聞媒體也對女人不裹小腳給予正面報導,無形中助長了『天然腳』的正當性,相對地貶低了傳統『裹小腳』禮儀。政府單位全力扶植『解放小腳』的做法更是關鍵,導致現今還維持『裹小腳』的行為變得十惡不赦,不容於現代人之眼……」。或許,會有助於大家思考「傳統、民俗」與時俱進的意義?

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錢永祥教授曾言:「文化經常藏汙納垢;性別歧視、種族歧視,在許多文化中都是常見的成見。」因此文化、民俗所含價值,甚至其本身的興衰存亡,並不構成特定虐待動物行為的正當性。

錢教授也說:「我認為每個文化民俗都應該受到尊重,但是尊重並不表示必須接受該文化民俗的所有內容。相反,如果批判有助於該文化民俗的內部反省,不是更好的尊重方式嗎?

2011年,204位來自各行各業的客家人發起反省連署,指出全台規模最大、最具「代表性」的桃竹客家十五庄輪祭於義民廟的神豬比賽,絕非客家的傳統文化與習俗,義民祭典以此標榜為客家文化,是對客家人的嚴重羞辱,也是客家文化的最大污名。作者提供。

當無數客家人都呼籲反省改變

所謂民俗文化,便是生命生存於自然大地、社會環境裡,與各種生命的互動演化過程,因此,沒有一個民俗文化不經歷流動變遷。

2011年,204位來自各行各業的客家人發起反省連署,指出全台規模最大、最具「代表性」的桃竹客家十五庄輪祭於義民廟的神豬比賽,絕非客家的傳統文化與習俗,義民祭典以此標榜為客家文化,是對客家人的嚴重羞辱,也是客家文化的最大污名。其中包括作家、前總統府資政鍾肇政;作家、前國策顧問李喬;醫師、詩人、南社創辦人曾貴海;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研究員徐正光、副研究員丘延亮;作家、前行政院客家委員會委員鍾鐵民;政大公共行政學系、前中央客家學院院長江明修;台灣南北客家歌謠演唱家:陳永淘、林生祥;高雄市勞工局局長、文史工作者:鍾孔炤;政大地政學系系主任徐世榮教授;台大法學院副院長李茂生教授……等。

行政院客家委員會亦於2016年10月19日召開「神豬祭祀與動物保護」專案會議,由副主委楊長鎮主持。楊副主委於會中表示:每次義民祭後,客委會都會接到民眾反應有關神豬重量比賽的問題。基於對客家文化、形象的關切,希望以協調、輔導的角度,探討有無可能將神豬重量比賽的爭議予以轉化,以彰顯義民信仰的神聖性。

當天出席的還有邱彥貴、陳板等客家學者,邱彥貴教授在會中指出,有關神豬比重的起源問題,日據時期台灣總督府殖產局早在1907年就開始鼓勵農民將豬養重、養大,並提供比賽獎金,是重量比賽的濫觴。因此「解鈴還需繫鈴人」,雖然日據時期的政策後果不應由農委會承擔,但或許農委會需要釐清「畜大豬」比賽的起源,其實是早期畜牧發展的訴求,而不是義民信仰。

當日文化部代表並說明:該部於104年3月26日公告登錄「褒忠亭義民節祭典」為重要民俗,但強調登錄理由與指定基準──「不包括神豬重量比賽」!

「知識份子」怎麼了?

神豬要不要?從民俗文化的邏輯看起〉的作者,於文章始末兩度提到祭祀現場聽聞某位民眾的感慨:「知識份子很難溝通」!意有所指的說:倡議動保的「知識份子」不願瞭解民俗的歷史與意涵,「很難溝通」。

這樣的指涉讓我感到不解與沈重。我一直覺得台灣社會若要促進公共討論以及提升討論、對話品質,必須學習先勿將人「歸類」或推向某種立場,甚至要求具備某種「身份」才有資格或立場議論。比如你不是客家人、原住民……,就無權議論等等,同時也極易認為自身所站立的位置就一定是弱勢的、受欺壓的。

從來,身份或立場是複雜、多元的。難以對話溝通的,不是任何特定族群或份子,而是不願敞開胸懷傾聽與準備對話的人。在這場彷彿是「民俗」與「動保」的爭議裡,弱勢的從來就是無法說話的動物!更何況,這根本不是民俗與動保的衝突,而是極少數人面子、利益與無辜動物生命品質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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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陳玉敏,亦人亦獸。在台灣與國際推動動物保護工作逾20年,投入「同伴、野生、農場、實驗動物」等各項攸關改善動物處境、提升動物福利的相關法律、政策研究調查,推動立法與政策監督。

編輯出版《動物解放》、《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等書籍,撰寫各類動物議題調查報告。現在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擔任「鏟屎員」,世俗頭銜為「副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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