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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的人生瞬息變幻,超脫了自己的控制和預定的範圍,像一個穿越時空到陌生世界的旅人,在那裡,有無數多的事情,無論大小,都由不得你自己。也可以說,你感到生活就像忽然從天堂掉入地獄一般。在那裡,人人都一樣,每天的生活都充滿了挑戰和等待,憂傷遮蔽了愉悅。奇怪的是,那裡的人不稱呼彼此的名字,取而代之是「數字」──簡單卻背負著重擔的數字,在小小的空間裡,卻滿溢了人生故事。

「監獄」,一個人們從未曾想過會踏入之地。這裡要付出太多的代價:青春年華、未來、幸福、家庭……一切彷彿日漸消失,尤其是這裡常被人們以仇敵和輕蔑的態度看待。沒有過錯,世界是否會更美麗?還是「悔改」才是人生的至極之點?

「法律」幫助人們做好調整,也從中找到公平。但法律有時也是剁碎一段人生的無情利刃。在高牆之內的生活,無論你是在法律之前負起自己的責任,抑或因法律而遭受不公待遇,只要進入這裡,人人都明白自己有同樣的身份,只是一個「數字」而已。

從那一天起,我成了005

我還記得,第一天進來這裡,監獄主管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一個數字,我感到渾身不自在,也對於被人以數字稱呼完全不習慣。我覺得很奇怪,人們為何不能以名字稱呼而是要用數字呢?原來這些數字背後有著無盡的神秘。

我被分配到一個大工廠,工廠裡有上百個人。進入工廠那天,大家都對我相當好奇。正確地說,他們是對我的數字感到好奇,因為我的數字編號非常小(005號)。為什麼呢?我想,只有在這裡的人才能夠知道原因。原來在這裡,刑期的長短和數字有關聯。刑期越長,你的數字就越小,所以別人更好奇:我犯了什麼罪,才會有那麼長的刑期?

也許,在越狹小的空間裡,人的好奇心越大,因為人類是極其機智和敏銳的動物。但我認為,刑期長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適應這裡的生活。大家不都是因為犯罪才進來的嗎?因此那些差別之處並不是很大。慢慢地,我習慣了這裡的生活,當然也習慣了屬於自己的數字。

有時想想,要服刑那麼久,等我出去之後,周遭人呼喚我的真實姓名時,自己會不會也沒有了反應?而這也是這裡的人常拿來消遣的話題。苦樂參雜,那是我們日常的生活,因為笑容遮掩了背後無數的苦痛,猶如小丑的臉孔,那詼諧的臉孔之後,是個充滿波瀾和淚水的生活,舞台下的觀眾永遠不知曉,因為他們以為,小丑肯定是個擁有滿懷歡樂而鮮少憂傷的人生。

作者的彩繪作品。上面寫著:用一顆堅強的心面對過去,以一個燦爛的笑容面對未來。

9年過去,我還能再認出自己的妹妹嗎?

這讓我想到一位獄中認識的朋友。她的數字不大也不小:626。那女孩有白皙的肌膚,美麗的臉蛋,笑起來臉頰上還有一個酒窩,看起來很可愛。我對女孩有很深刻的印象,因為她和我妹妹一樣,才20出頭,都是充滿生命力的年紀。遇見她,讓我覺得似乎有妹妹在身旁。

9年過去,我未曾回國一次,深深地思念著妹妹,也不曉得已長大的妹妹現在如何。我離鄉時,妹妹還在讀中學,妹妹說會等我回家,但我從未曾回過家。對一個人而言,9年的時光有很多變化,我害怕重逢時會認不出那原本幼小天真的臉龐,但仍盼望有一天能夠見到妹妹,向她說一句:「姊姊很想妳」。感謝626,這個充滿活力的女孩,讓我感覺就像見到自己的妹妹一樣。

回想她剛分到我們工廠的第一天,我對她的俐落短髮很有印象,心想這小妹妹挺漂亮的,如果有一頭長髮應該會更美,但為什麼她頭髮剪得那麼短?真是可惜。但我也不再對她有更多的好奇,因為我認為她知道自己將要來服刑,所以進來之前便剪了頭髮,好讓自己方便打理獄中的生活。其實這裡也有很多人剪短髮,這樣一來,盥洗方面會方便許多。

後來,我和女孩住同一個舍房,我們漸漸認識彼此,女孩告訴我很多關於她在外面的生活。女孩說,她喜歡跑步,因為那對身體和精神都很好。她喜歡照顧流浪貓狗,因為牠們可愛又可憐,沒有人照顧。我覺得女孩是一個心地很好的人,人美心也美。我想,應該有很多男孩子追求她,於是我探問她是否有男友?女孩說有一個她喜歡的人,兩人也交往了一年多。女孩如此可愛又善良,當然會有愛人。但想不到,在幾天後的懇親時間,家人告訴女孩,她男友想分手,原因是他不想再等待。聽到這個消息後,回到舍房,女孩立刻哭了起來,銘刻於心的抑鬱已止不住。

我們都很同情女孩。在這裡,感情的事常因為「等待」二字而失敗。愛情單薄、脆弱、也讓人們容易失去未來的方向。我們只能用安慰的話語鼓勵女孩,因為我們知道,情傷的痛苦是無法在一兩天之內淡去的。其實,在這高牆之後生活,人人在面對男女情感時,都會為自己鍛鍊堅毅、冷漠的心態,因為大家都明白,無論是對外面的人,抑或是對裡面的人來說,等待都是非常殘酷的事,對方受到的傷害也是自己所面臨的傷害。有人因為受刑時間太長,害怕對方因此變心,也有人擔心對方等待太久而影響未來,於是忍痛結束自己如絲一般單薄的感情。生活在逼迫人們面對「得與失」,那是很殘酷的選擇。這是無力感,還是重新開始之前的考驗?

作者的彩繪作品。上面寫著:大海呀,請讓我再看一次,因為那裡有我無數的思念和等待。

病痛不再是極其可怕的事情,因為愛已戰勝一切

我以為626女孩的人生只會遇到感情上的曲折,但想不到,一段時間之後我又再次看到她傷心哭泣。痛苦接連出現,女孩這次收到的是母親已離開人世的消息。我在一旁聽著,心也碎了。在這裡,我們什麼都不害怕,我們常訓練自己對一切都看淡,唯一不能鍛鍊的是讓自己習慣接受親人的離去。更難過的是,我們無能為力,沒辦法在最後時刻陪伴親人,不能在他們病痛、臨終時加以照顧。無力感堆積在心底,誰也幫不上忙。這也是我害怕的事情,害怕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像這位626女孩,失去生命中某個很重要的人。如果那天到來,我將用什麼態度去面對這事實呢?漫長夜裡,我已記不清有多少次這樣害怕著。

每次感到害怕,我只能向上帝祈禱,以尋找內心的安定感。我感受到626女孩的痛苦,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她身邊唯一的親人就是母親。現在只剩她一人孤苦伶仃的留在這世上。我希望女孩能夠堅強度過這一關,而且我相信她能夠辦得到,因為我看到女孩心中住著一個孝順的孩子,那是直到後來我才知道的天大秘密,且讓人感動不已。

原來,第一次見到女孩時,那頭令人印象深刻的短髮,其實是為了母親。女孩的母親在她還自由時已罹患癌症,也因為這場重病而失去了頭髮。女孩看到母親昔日美麗的長髮已不再,心中疼惜無比,但願能夠代替母親承受這場重病。但女孩無法為母親做任何事,無力感日復一日地壓著她。後來,女孩決定剃去自己美麗的長髮,陪伴母親面對這場病。我知道,女孩心中也得到微小的快樂,因為至少她也為母親做了一件事,就是和母親一起面對考驗,即便苦澀,卻也滿溢了甘甜。

女孩的這個行動改變了一切:從悲傷變為幸福,從苦澀轉成甘甜,從害怕換成不屈,一切都變得美麗了。病痛不再是極其可怕的事情,因為愛已戰勝一切。女孩的母親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媽媽。我相信女孩的愛意感動了母親的心。離開這世界時,女孩的媽媽應該又難過又幸福。難過是因為無法見到女兒最後一面,幸福是因為她有女孩這樣的孩子。如果帶著幸福離開這世間,我認為,女孩的母親已經很滿足。希望她的靈魂能夠化為無形的翅膀,帶女孩飛越所有的悲傷和絕望。

如果少了黑夜,就看不出白晝明亮

現在女孩已經回到外面,那個有風的藍色天空可以讓她飛得更高更遠,航向未來。祝福是我唯一能為女孩做的事。我會將女孩的人生故事和屬於她的數字銘記在心。在法律之下,她是一個罪人,但生活之中,損失的背後藏著無限大的意義,她永遠是天空裡最閃耀的星辰。

在這個世界上,同名同姓是常見的事。但在這裡,我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數字,各別不同。就像在這高牆之中的每個人,各自都有獨一無二的人生故事。人們常說,做好事的人應當受到獎賞,做壞事的人則必須被懲罰。但,犯錯是否並沒有意義?犯錯之後,真正有意義的是勇敢面對和誠心悔改,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人不曾犯錯,只是自己是否能夠勇敢面對罷了。在黑夜中生活,才能夠明瞭白晝是多麼明亮,但有誰能說白晝絕不需要黑夜?如果少了黑夜,白晝將不可能被認為無比明亮,就像不曾犯罪的人也無法瞭解罪人的感受,但,犯錯的人會一直渴望能夠改過和被寬恕。

無論今日你和我,誰是黑夜或白晝,是有姓名之人或只是一個數字,請盡心地在自己的角色中生活,因為在那些角色背後,具有我們人生中不可或缺且極具特色的奧秘意義。

本文的手寫原稿。

(作者為越南籍受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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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枷:關不住的靈魂,暗夜的光
作者:東南亞在台受刑人
出版:四方文創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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