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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7日,歐洲遭到重擊。謝里夫.柯阿奇(Chérif Kouachi)和薩伊迪.柯阿奇(Said Kouachi)兄弟對巴黎市中心的法國諷刺雜誌《查理週刊》(Charlie Hebdo)辦公室發動攻擊,奪走數名雜誌職員與記者的生命,隨後與警方在巴黎北部的城鎮達馬丹戈埃勒(Dammartin-en-Goële)僵持不下,最後遭警槍擊斃命。1月9日,另一名男子艾米第.古里巴利(Amedy Coulibaly)在巴黎另一區的猶太超市中發動攻擊,奪走5人性命並挾持15名人質,最後自己也死於警方手中。

以宗教理念為出發點的恐怖組織,已將法國視為攻擊目標好一段時間了。法國自身的殖民史以及對中東與北非地區的軍事干涉也充滿暴力色彩。許多法國穆斯林都經歷過法國的殖民衝突。他們覺得自己未享有法國社會的福利,經濟狀況尤其艱難。1970年代起,原象徵二戰後景氣繁榮的郊區公寓大廈,幾乎成了北非移民的棲身之所,後來更成了高失業率和弱勢階層的代名詞。如今,這些郊區的主要居民仍是外來移民與其家人,當地也時常爆發反政府抗爭。

我對巴黎恐攻事件中古里巴利妻子哈亞特.布米迪尼(Hayat Boumeddiene)扮演的角色特別感興趣。我觀察女性激進化的現象已經數年。幾年前,我訪問過兩名女子,她們年輕時對宗教不感興趣,但最後還是成為激進伊斯蘭份子。這些婦女說,她們早年的生活方式和穿衣打扮非常西方,對宗教的興趣是源自全球政局,也就是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的衝突、伊拉克戰爭以及車臣共和國戰爭。她們的丈夫後來也成為激進份子。

移民被社會孤立、歧視,從中醞釀怨恨

我跟同事來到馬恩河畔維列(Villiers-sur-Marne)。這裡的建築透出一股遭人棄置的氛圍,看起來早在10年前就該整修翻新。外牆上滿是塗鴉,路邊站著幾個小孩,在用手機看影片,用夾雜著法語的阿拉伯文不斷罵髒話。

我到過這種郊區數次,深知住在這些建築中民眾的生活,跟好萊塢電影裡五光十色的巴黎景象有天壤之別。這裡的居民常抱怨遭到種族歧視,他們在找工作時因為姓名聽起來就像阿拉伯人,居住地址也暴露他們的生活狀況,常讓雇主選用其他應徵者。有些人甚至跟我說,他們考慮把名字改得更法式一些。

跟同事在布米迪尼成長的地區遊走,我不禁想如果自己是在這種環境長大,現在會過著何種生活?這種情況套用在其他人身上又會是如何?這絕不是變成恐怖份子或罪犯的理由,但在馬恩河畔維列這種地區成長,年輕人很容易感到被社會孤離。我還記得自己在青春期時,得知德國某些地區土耳其移民住家被縱火時內心的憤怒和恐懼。小時候祖父母對我說的話,還有爸媽與教父母的陪伴,讓我知道如果努力工作就有機會改變人生。布米迪尼曾獲得任何鼓勵嗎?現在在我們眼前,站在公共建築大樓群周圍的這群青少年跟年輕人,曾有人激勵過他們嗎?

布米迪尼就是在其中一棟建築裡長大。她的家族親友說,她8歲時,母親因心臟疾病過世。「她父親總共有6個小孩,因沒辦法辭掉工作照顧小孩,所以只好再娶另一個妻子。」他的友人透露。這理由雖然乍聽之下合理,但背後的行為卻有待商議。第一任妻子死後不到一個月,她父親就立刻再婚,但第二任妻子卻常與孩子起衝突。「他們家一天到晚在吵架,」某位家族友人表示:「最後她父親選擇站在新任妻子那邊。」

對布米迪尼跟兄弟姐妹來說,這代表他們即將被趕出門或交給別人撫養。她在13歲時被送到團體寄養家庭。收容她的那戶人家,跟她父親來自同一個阿爾及利亞的城市。寄養家庭的哥哥奧瑪(Omar)願意在不公開家族姓氏的條件下受訪,他透露布米迪尼從前喜歡化妝,她也愛打電話跟朋友閒聊。我們約在他父母的住家前碰面。聽到布米迪尼可能涉入她丈夫的計畫時,全家人都相當震驚。對奧瑪而言,這樣的布米迪尼彷彿是個陌生人。

從憤怒受傷的青少年變成恐怖份子

「布米迪尼的母親過世時,她整個人相當脆弱、支離破碎。」他說,「我們介紹了一個住在阿爾及利亞的好男人給她,但她沒興趣。」布米迪尼18歲時搬到巴黎,找到一份在高鐵上賣三明治和咖啡的工作。她喜歡跟朋友相約出門逛街。2007年,布米迪尼的高中同學介紹艾米第.古里巴利給她認識,古里巴利是她同學的男友在獄中結交的好兄弟,他入獄的原因是持槍搶劫。古里巴利跟布米迪尼一樣來自移民家庭,也都在法國出生。

根據2010年古里巴利試圖幫助某高階軍事組織軍官逃出法國監獄而被起訴時的開庭紀錄,布米迪尼曾說自己跟丈夫相識時,兩個人都不怎麼篤信伊斯蘭教,但後來他們對信仰的態度都有所轉變。她向警方透露自己艱苦的童年,更提到伊斯蘭教是如何排解她內心的困惑、替她帶來平靜。

布米迪尼很快就變得比丈夫更虔誠。古里巴利是「依照自己的時間安排」到清真寺參拜,大約每3週一次。布米迪尼則開始戴上蓋著全臉的面紗,也辭掉在麵包店當收銀員一職。布米迪尼提到「在巴勒斯坦、伊拉克、車臣共和國、阿富汗這些地區,有許多無辜民眾被美軍轟炸而死,美國人難道就不是恐怖份子嗎?」她說:「美國人殘殺無辜百姓,穆斯林男子當然有權利拿起武器保護妻小。」

布米迪尼也鮮少跟生父聯絡,而他也不怎麼在乎女兒的生活。攻擊事件發生後我與她父親聯繫,當時人在阿爾及利亞的他替自己找藉口,並指控女兒說:「這個女孩不是在我家長大的。她是在非穆斯林家庭中長大,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他對我說。

他粗魯的態度令我措手不及。「你只想說這些嗎?」我問。他說自己已無話可說。

就我的經驗來看,青少年的心中容易充滿憤怒,身邊親友的陪伴非常重要。在這個階段,別人說的動聽話很容易就進到我們心裡,這些話就是:我們是受害者,全世界數百萬名穆斯林都遭到迫害打壓。

期待成為聖戰士新娘的德國女子

許多伊斯蘭國情報提供者告訴我不少歐洲婦女與他們聯絡,希望嫁給伊斯蘭國的組織成員。為查出原因,我開始尋找這類婦女,也藉此認識年輕的瑪麗安(Meryam),她是後來皈依伊斯蘭教的德國女子。2014年,瑪麗安的好朋友跟我聯絡,替我安排在柏林與瑪麗安碰面。

我們約好在地鐵站碰面,再一起找個能自在聊天的地方坐下。瑪麗安戴著黑色手套,身穿全長伊斯蘭罩袍,那對綠色雙眼和雪白的肌膚從縫隙中透出。「妳喜歡雞肉漢堡嗎?」她問。「不過當然是要清真餐廳做的。」

我跟著她到那間餐廳,這一帶有著許多穆斯林家庭。這裡的女子雖然都穿戴頭紗與頭巾,但顏色的選擇卻非常活潑。這裡沒人穿全長罩袍,因此瑪麗安顯得特別搶眼,這她也注意到了。「讓他們看吧,我早就習慣了,一點都不在乎。」

走進餐廳時,她對店員說:「真主保佑您平安。」但她的阿拉伯語帶著濃厚的德文腔。

「妳好,」店員用德文回覆。

瑪麗安點了脆皮辣味雞肉漢堡、薯條跟檸檬汁。「我不喝可口可樂或百事可樂,那都是異教徒的飲料。」她說。

在餐廳的婦女和家庭用餐區,她將頭紗掀起,臉上一顆顆的青春痘讓她看起來彷彿還在青春期。後來我才知道她僅18歲。邊走邊聊,我發現她被洗腦得相當嚴重,認為世界萬物都非黑即白、有對錯之分。她每天花好幾個小時用電腦以及傳WhatsApp訊息,跟「敘利亞的兄弟姐妹」聊天。他們不僅回答瑪麗安的所有疑惑,更傳有關「哈里發國」的YouTube影片與照片給她。她的某個阿富汗女性友人已抵達敘利亞,跟其他單身女性住在一起,大家都在等著結婚。瑪麗安說自己在德國已經待不下去。她說這個社會「充滿種族歧視而且已經迷失了」。在她眼裡,伊斯蘭教和穆斯林就是被壓迫和遭不平等待遇的受害者。

穆斯林群體給我的,是從未有過的溫暖與接納

我問她是什麼時候開始、以及怎麼會對伊斯蘭教產生興趣。

「Bismillah ar rahman ar Rahim,」她一開口便用了這句阿拉伯句子,意即:「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穆斯林常用這句話作為祈願,用來保證自己說的話句句屬實。「我在14歲的時候皈依伊斯蘭教。有個社區中的穆斯林好友,在某次持刀傷人事件中喪命,我到他參拜的清真寺去,大家都聚集在那裡幫他禱告。我就是從這時開始對伊斯蘭教產生興趣。」

瑪麗安很嚮往伊斯蘭教中家庭跟社群成員互相照顧彼此的理念。她說大家都會分享食物,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她表示在穆斯林群體中,她得到多年未曾感受過的溫暖和接納。她那對已離異的父母雖然訝異,但並未阻止她皈依伊斯蘭教。

她認為自己與其他虔誠的穆斯林似乎都被德國社會排擠。她開始戴半遮式的頭巾後,就在求職時屢屢碰壁,換上蓋住整張臉的面紗後更找不到工作。16歲,她結了第一次婚,丈夫也是一位後來皈依伊斯蘭教的信徒。他們倆還討論要搬到敘利亞住在哈里發政權的國度。瑪麗安說自己堅信住在伊斯蘭國是穆斯林的職責,但她丈夫不肯。瑪麗安認為丈夫不是真正的男人,就要求離婚,依規定她現在必須先等待一段時間才能再次嫁人。

很多來自西方世界的聖戰士都跟瑪麗安一樣來自破碎或問題家庭,對他們而言,貧困、失業、生活劇變都已稀鬆平常。瑪麗安跟哈亞特.布米迪尼的父母都離異,而瑪麗安的父親酗酒,母親也沒盡心照顧子女。瑪麗安從小就得照顧弟妹。相對的,伊斯蘭國不斷對外宣稱自己對手足之情、友情與家人的承諾,不管是阿拉伯人、德國人、美國人,所有人都是穆斯林,都能享有平等對待。這般烏托邦的遠景,是許多皈依伊斯蘭教的歐洲人所嚮往的。瑪麗安希望自己也能感受她在朋友葬禮見到的畫面:一個更寬闊、更互相扶持的群體。

右派歐洲與夢幻敘利亞

瑪麗安似乎跟布米迪尼一樣,都想對抗那些被她們視為壓迫者的人。瑪麗安心中似乎也很清楚敵人是誰。「美國、歐洲跟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都從伊斯蘭國拿取石油和富足的資源,而且拒絕跟窮人分享,」她說,「現在還發動對抗伊斯蘭教的戰爭。」對她而言,伊斯蘭國和蓋達組織都是英雄。他還提到首長奧薩瑪、謝赫阿布.穆薩布,最後也沒忘了提哈里發政權。

「不過有很多伊斯蘭學者說這不是真正的哈里發政權,更抵制妳說的伊斯蘭國。」我反問:「妳對此有什麼看法?」

「沒錯,我知道。」她說:「這點我在網路上跟兄弟姐妹討論過,他們說那些學者都是拿了西方國家和統治者的錢,他們在說謊。」

我問她那些「兄弟姐妹」是誰。

「他們住在哈里發政權的國度。他們說我們在外面看到或讀到的報導都是錯的,裡頭的生活很美妙。」

「妳覺得人生現在少了什麼?」我問。

「歐洲沒有給我安全感。這裡到處都是右派份子,他們痛恨穆斯林。」

「但如果妳想過得安全,怎麼會想到敘利亞?那裡已經陷入戰火了。」

「穆斯林的義務就是離開異教徒之地,到哈里發政權的國度定居。」她說:「而且我想嫁個真男人,他必須實行正統的信仰規範,而且願意為信仰而戰。」

不少在情資單位工作的情報提供者表示,歐洲有越來越多年輕人被哈里發政權的概念吸引,女性更不在少數。瑪麗安是真心想搬到敘利亞,她腦中也已經構思好未來的藍圖。她準備嫁給一位出生在突尼西亞的伊斯蘭國戰士。她說:「他跟一群有葉門和車臣共和國血統的戰士來到歐洲。」

我問她是否愛上未婚夫了。「他長得很帥,而且也很虔誠。」她說:「但我們溝通困難,因為他說阿拉伯語跟法文,但我只會講德文跟一點英文。」結婚後她就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她擔心自己會吃醋嫉妒。

「但妳還是願意成為二老婆?」

「沒錯,我相信我找到對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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