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19世紀英法插畫家Edmund Dulac筆下的灰姑娘。

有人說,灰姑娘的故事最早源自於中國唐朝筆記小說《酉陽雜俎》中的〈葉限〉,據說這則故事是從中國流傳到西亞,最後才傳入歐洲。不過目前為止,中國版本的說法只是傳說,灰姑娘的起源與傳播,至今尚無定論。

可以確定的是,歐亞大陸每個民族間都有不同版本的灰姑娘。包括有韓國版灰姑娘之稱的《大豆紅豆傳》,全世界約有1,000多個不同的灰姑娘故事,光是歐洲就有超過500種版本,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夏爾.佩羅版和格林兄弟版。

1812年,德國的格林兄弟發行的《灰姑娘》故事大綱如下:

「Aschenputtel」就是「灰姑娘」的意思。灰姑娘的生母過世後,她睡在灰燼上,每天被繼母和兩位姊姊呼來喚去。

灰姑娘在媽媽的墳旁種了一棵榛子樹,每天以淚洗面,淚水灌溉了榛子樹,使它長得又高又大。她每天會到墳前祈禱三次,某天突然出現一隻白鴿,實現了她的願望。

某一年王子為了選妃而舉辦舞會。然而舞會當天,繼母卻把一斗豆子倒入灰燼中,要灰姑娘一顆一顆撿出來。此時白鴿出現,灰姑娘與鳥兒們同心協力,很快就將豆子挑完了。她回到榛子樹前祈禱,得到了一件禮服和一雙金鞋,便獨自前往舞會。

王子對灰姑娘一見鍾情,想送灰姑娘回家,她卻趁機落荒而逃,換上原本的髒衣服,把自己藏起來。舞會第二天,她還是逃走了。第三天,王子在樓梯上塗了松脂,灰姑娘掉了一隻鞋,王子便拿著那隻鞋四處尋找灰姑娘。

姊姊們的腳太大,鞋子根本不合腳。繼母為了讓姊姊穿上,割去了姊姊的腳後跟。穿上鞋子的姊姊差點就成為王子的新娘,所幸在白鴿的幫忙下,王子才終於找到灰姑娘。王子並沒有被她的衣衫襤褸嚇到,而是立刻向她求婚。

灰姑娘結婚當天,姊姊們的雙眼遭到鳥群攻擊,最後變成盲人。

堅強長大、追尋自己幸福人生的灰姑娘

仔細看這一版《灰姑娘》,會發現裡面充滿值得注意的地方。首先,繼母與姊姊的虐待,意味著兄弟姊妹爭寵發生的劇烈衝突,如實地描繪出該年代的現實情況。實際上,當時因為死亡率極高,在繼母膝下成長的情況非常普遍。灰姑娘全身沾滿灰燼、衣衫襤褸的樣子,彷彿象徵了穿上壽衣戴孝的孝女。

從灰姑娘的內心世界來看,她是懂得自我安慰的女強人。在母親墳旁的那棵願望之樹,以及母親靈魂幻化的白鴿,意味著孩子在成長期遇到困難時,母親的愛與兒時美好的記憶,會成為孩子強大的力量。擔心王子愛上的只是表面的美麗,因此三度從王子面前落荒而逃。王子找上門時,灰姑娘毫不避諱地身穿破衣,站在他的面前。

即便割下腳跟的姊姊們穿著再怎麼華麗,王子對灰姑娘仍然忠貞不移,代表著內在美比外在美重要。在沒有女性職場的年代,透過婚姻改變社會地位的故事,成為少女們對未來的憧憬和克服現實的力量。

教育普及以前,歐洲的孩子幾乎沒有接受文字教育的機會。除了宗教教育以外,幾乎無法在其他教育機構裡接受正規教育。他們大多從同住的父母或祖父母等周遭成年人身上獲得學習。工業革命以前,父母大多在家中或家裡附近工作,孩子與父母幾乎形影不離。在那樣的時代裡,流傳下來的故事成為孩子成長混亂期裡的明燈,具有建立價值觀的教育功能。

也就是說,原版的灰姑娘故事是用以告訴孩子們,母親逝世或受到不當待遇等狀況下,應該如何克服、堅強成長,且故事的最後也清楚地描述了成長後會得到的報償。因此灰姑娘的「成長歷程」,才是原版故事想告訴我們的真理。

從毛皮鞋變玻璃鞋的金髮少女

但是大眾熟悉的灰姑娘版本並不具有教育功能,甚至讓人擔心會為少女們帶來負面影響。現在讓我們從法國作家夏爾.佩羅的《灰姑娘》開始說起。

1697年,法國人夏爾.佩羅集結各方古老口傳故事,發行了《附道德訓誡的古代故事》(副題為「鵝媽媽的故事」),裡面收錄了《灰姑娘或小玻璃鞋》(Cendrillon ou la Petite Pantoufle de Verre)。該版本最大的特色就是那雙玻璃鞋。民間故事中的毛皮鞋(Vair)變成了玻璃鞋(Verre),究竟是夏爾.佩羅的失誤、誤解還是故意,眾說紛紜。總之比起原先那雙毛皮鞋,玻璃鞋為童話添加了更多的幻想。

然而夏爾.佩羅筆下的灰姑娘,是全世界眾多灰姑娘中依賴性最高且最軟弱的灰姑娘。在精靈出現替她解決問題前,故事中的灰姑娘只顧著哭泣,什麼都不做。離開舞會、避開王子的視線,都不是經由灰姑娘的主觀判斷,而是精靈規定她午夜時分必須回到家中。她在精靈的囑咐下換回原本的衣裳,卻還是戰戰兢兢深怕謊言被揭穿。

連王子出現的時候,她都沒有以衣衫襤褸的樣貌出現,而是由精靈為她換上華麗的衣裳。王子一眼認出美麗的灰姑娘,才向她求婚。

如此一來,原本灰姑娘的美德不就蕩然無存了嗎?灰姑娘的原始魅力,就在於孤苦無依的女孩從逆境中成長,並找到自我,最後功成名就。然而夏爾.佩羅的《灰姑娘》,創造出過往不曾有的玻璃鞋、精靈奶奶、老鼠侍從等幻想元素,把真正重要的寓意拋諸九霄雲外。

而且這部變化最大的法國版灰姑娘,卻成為世界上最著名的灰姑娘。1950年,迪士尼改編了夏爾.佩羅的《灰姑娘》,發行了長篇動畫《仙履奇緣》(Cinderella),灰姑娘從原本的名字,更改為英文「仙杜瑞拉」。

英國畫家弗雷德里克.霍爾(Frederick Hall)畫中的灰姑娘,也屬於勤勉工作的純樸農家少女。格林兄弟的童話集裡,隱藏了德國知識分子期望國家統一、富強的憧憬。為了下一代的教育,德國童話裡傳達給女孩們的不是懦弱無能的公主,而是健康勤奮的女性魅力。

然而面紅、手粗、充滿女性美的日耳曼少女,在迪士尼動畫裡,卻變身為纖細柔弱的金髮公主。加上美國的引領,使她成為世上獨一無二的灰姑娘代表。那位堅守職責、正面樂觀、堅忍不拔的少女,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坐享其成、凡事靠別人幫忙的「灰姑娘情結」(Cinderella Complex)而已。

弗雷德里克筆下的格林兄弟版灰姑娘。

找出散落世界的灰姑娘

男孩從出生開始,就接受養成獨立的教育。然而女孩卻只學到一條既定的人生道路──等待某時、某刻、某人的營救。這種如同童話故事般的思想,根深蒂固地烙印在我們的腦海裡。

其實,女性也可以為自己做決定。可以上學、工作、旅行,也可以賺大錢。然而處事時,女性堅強獨立的一面卻經常遭到侷限。

出現在她們腦海裡的,只剩下兒時被灌輸的童話。女性們相信只要堅持,一定會出現某位王子,把她從生命的徬徨中救出(而男孩們學到的是「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柯莉特.陶琳(Colette Dowling)《灰姑娘情結》(Cinderella Complex

1981年,美國作家柯莉特.陶琳藉由童話角色灰姑娘,發行了《灰姑娘情節》一書,探討女性對獨立的恐懼。灰姑娘從此轉為負面的女性代名詞,用來指稱那些不努力、只等著白馬王子帶自己逃離現實來改變人生的女性。

電影或連續劇裡,至今仍不斷上演著相同的情節,而這些故事的起源,就是來自於迪士尼和夏爾.佩羅的灰姑娘。

我們可以從格林兄弟的灰姑娘中,體會原版故事隱含的共同寓意──「不為現實所屈服,韜光養晦,最後總會得到鋒芒畢露的機會。對生命永懷希望,勇往直前」。至今在西歐,不論書籍或戲劇,只要擁有這種精神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會被稱為「灰姑娘」。

擁有共同主軸的口傳故事,本來就會因為時代和地方差異而產生諸多版本。不過現在全世界的孩子眼裡,只存在著迪士尼與夏爾.佩羅的灰姑娘。這種現象就像麥當勞統治世界,影響孩子的飲食和思考,誘發肥胖問題一樣,非常危險。扼殺了孩子體會故事多方面的解析與成長的權利。

希望大家能夠欣賞各個民族間不同版本的灰姑娘。這當中不僅能看出該時期的歷史與社會背景,還能影響後人的世界觀與價值觀。

千萬別讓自己陷入灰姑娘情結,只接觸沒有寓意的版本。我們每個人都有遇見其他灰姑娘的權利,也有權利透過不同的故事來了解世界,一同成長。


好書推薦:

書名:童話裡隱藏的世界史
作者:朴信英
譯者:蔡佩君
出版:商周出版
出版時間:2019/01

瀏覽次數:9587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