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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定決心,到了台北好好工作,好好存錢,然後找個補習班補習,無論如何,我一定得靠自己考上大學。

過了幾天以後,我們被介紹到屬於中和區的,一個蓋在稻田邊緣的小型的鐵皮屋工廠,是製作無名無牌組合腳踏車零件的「永進」鐵工廠,位在中和中山路上。那時候,我有一個阿姨,是我父親的堂妹,跟我姊姊差不多大,1945年生,她也嫁給外省人,就是我的小叔公的女兒,她生了4個男孩,那些小男孩皆以外省人自居,唾棄半個山地人的基因身分,就住在中和區連城路的眷村,稱台貿一村。

我與沙浪每天下班,從工廠穿越稻田的小徑,可以走回連城路的台貿眷村。眷村裡面有一個籃球場,是外省年輕人消耗體力用的場所。我籃球打得很好,很快地就與年紀相仿的外省仔熟識了,重考大學的補習班,就是從他們這兒聽來的。

消息很快地就被傳開,連城路的台貿一村,我阿姨家,變成了我們這群1957、1958年生的達悟青年,初次來台北時聚集的地方。連城路對面的紡織工廠,一直到我們上班的永進鐵工廠、中山路的兩家電子工廠,很快地成為山地人群聚群居的小區塊。我喜歡那片綠油油的稻田,喜歡欣賞在田裡耕作的佃農,看他們勞動的勤奮,看他們樸實的笑容。

3個月以後,沙浪在電子工廠上班的女朋友懷孕了,他們於是離開了。

此時,我搬進板橋阿忠朋友租的小雅房。3年前,他沒有考上師大的體育系,那些年,他就在各個小工廠工作上班。我們為了要考大學,開始去南陽街、館前路探補習班的「路」,這個是我們必須學習的,也是必經之路。困難的事情是,我們都無法好好地存錢,我們的錢必須先買日用品、衣服,以及練習逛街,熟悉大台北地區的周圍環境。我後來就在他公司隔壁的染織廠工作,然而,我第一個月的苦力應得的薪水5,000元,回到租賃屋,錢還沒有過夜就被房東的阿嬤偷了,對我,那是個最為傷心的月夜。

搬水泥的苦力體驗

我25歲的堂叔洛馬比克,跟我說:「要賺多一點的補習費,就跟我來嘉義搬水泥。」19歲又1個月的我跟他去了。到了嘉義市,一看我們住的空間,幾乎與雞籠一樣酸臭,我後悔跟他下來嘉義,但是,我再往北的話,已經沒有地方住了。洛馬比克跟我說,你就忍耐。冬天很冷,你就忍耐,洗冷水,你就忍耐,你吃不慣台菜,你就忍耐,你扛不動50公斤的水泥,你就忍耐;凡事多忍耐,我們來自於貧窮的島嶼。

這是一家貨物運輸的公司,譬如,就是搬運各個鄉鎮的化學肥料到各個農會,或者把高雄鼓山運來嘉義的水泥,分散到各個鄉鎮農會的廠庫。所以工作內容,就是做苦力。沒有任何保障。受傷沒有醫藥費,老闆完全不負責苦力工人的一切事務,他只負責貨物送達目的地時,捆工做完,就是收到現金的貨款,他只負責這個。

洛馬比克被貨運公司群組肯定,是因為他超越了一般漢人做苦力的搬運實力,以及漢人老闆說什麼,他都概括承受,未曾抗拒過,即使超過了工時,他也不曾跟老闆抱怨過,近乎任人擺布。

「孩子,要賺很多錢去補習考大學,你就學習我的忍耐。」洛馬比克經常如此勉勵我。

第二天的下午,老闆立即給了洛馬比克工作,搭上已裝上400包水泥的一台聯結車,要我們去布袋的農會倉庫卸下這400包的水泥,卸完,新台幣1,000元。

當我與洛馬比克開始搬水泥的時候,我20歲,全身都是細皮嫩肉,包括手掌,即使那一年,我努力潛水掙錢,然而,潛水與扛重物是不等同的肌耐力的訓練。我們在傍晚開始搬水泥,到布袋鎮農會的倉庫。天黑以後,有幾盞燈很微弱,照明我與洛馬比克的進出。第一包50公斤的水泥,將是考驗我是否合適做苦力的職業,20歲的第一包重量,一個海洋民族的遊子,為了追逐現代化後,當知識分子的夢想必須承受的社會歷練。

搬了30包以後,我的手肱、手掌、手指開始間歇性的抽筋,黑夜即將折磨我。50公斤的水泥即將粉碎我。我的脊椎開始劇烈的痠痛,即使健力選手,也必須從一公斤的重量開始訓練的,我呢!我的人生,從50公斤的重量起始。40包的時候,小腿開始抽筋,50包全身開始抽筋痠痛,腰部開始挺不直了。我開始發現400包的水泥,扛一包要走30公尺多的泥土路,剛開始,我不以為然,50包以後,哇!我怎麼辦?我體能不好,剛高中畢業,一下子就來做超越我體力的粗工,我整個身體的筋脈負荷不了。

「叔叔,我搬不動了。」其實,我很後悔跟他來做苦力。

「好。你就在板車上,把水泥移動到邊緣,讓我搬。」即使移動那些水泥,也讓我耗盡力氣,這是我人生為了理想第一次做苦工,粗工。

「叔叔,我的手不能動了。」

「你休息吧!」

就這樣,那一夜,洛馬比克扛了350包水泥,晚上11點做完。我們從布袋回到嘉義市的路上時,在貨車內,我不時的握拳,鬆拳,握拳,鬆拳活絡筋脈,我望著車窗外的黑夜,腦海卻想著媽媽勸我不要去台灣念書的神情,流淚是此刻我唯一的護身符,左眼停,右眼流,上大學念書之路與做苦力的公路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已經是午夜過一時了,20歲的人生不再企盼黎明與黑夜的交替,只想躺著呼呼大睡,我的無助,又再次地讓我飆淚了。我不恨我堂叔,我恨自己的好高騖遠了,分明有光明的前途,我卻選擇漂泊的黑暗之路。

徘徊在都會邊緣,被當成「番仔」歧視

兩天以後,為了生存不得不去面對苦力的生活,洛馬比克開始帶我坐貨車到各地的農會打工,除了布袋外,還有朴子、水上、東石、義竹、鹿草等等的農會,在這些地方農會搬化學肥料,我們乘坐輕軌的產業鐵路火車,有時候,從輕軌火車卸肥料到10噸的貨車上,反反覆覆的搬運工作,而肥料重量,我的體力尚可承受,然而,那些漢人苦力者都比洛馬比克年長,一群約莫40來歲的壯年人,他們承包一台又一台的貨車肥料,我們也是。然而,我們與他們很少交談對話,只有在卸完貨之後,說一句「走了」(閩南語)。半個月以後,我適應了苦力生活的頻道,體能也漸漸好了。

我在台北師範大學附近的麗水街與潮州街租了一間房,當然整棟都是租給北上補習的南部學生,我像我島上冬季的野百合,試圖綻放芳香,綑綁自己,下定決心補習,鼓起好好讀書的心志,就這樣正式的成為第一位在台北市租房重考的達悟人。雖然師大就在眼前,我與它的距離就如天與海的相互遙望,看似連結,實則永不連結。然而,租房容易,一個人的書房,一個人的冬天,一個人的寂寞,那真是比老士官長更寂寞,要定下心來念書,那真是難如登天。花了一個月熟悉環境、道路、巷弄、雜貨鋪,金錢就流失在沒有理財觀念的基因上,我再次回到台貿一村的阿姨家寄宿,原來適應都會生活是如此艱辛啊!

1977年末,為了理想及生存,我在永和找了一間貨運公司,再次當苦力工人,該貨運公司專門承攬中華電信在大台北不同區域架設電信的新機組,台北人口迅速暴增。每一天,和老闆、司機三人固定去靠近板橋市,但仍隸屬中和區的電信局,在10噸的貨車上裝載大台北地區之電信發射台所需的發射機組。那位年輕的司機,雖然看得出我是個老實、憨厚、勤奮的山地人,但在車上他與老闆經常直接稱我「番仔」,這種語言上的歧視,很讓我不舒服,年輕司機的言語是刻意的,我厭惡這兩位閩南人。

然而,我為了生存,為了存錢考大學,我忍氣吞聲3個月,一個人孤零零地撐著,承受北部閩南人的歧視,內心被歧視的苦難,降臨到我們這一代,在我們許多同學,發生在不同的工作職場,每當星期日休假時,幾位在兵工廠工作的同學,就會在基隆路、吳興街附近的南村撞球間,打撞球,對於經常被台罵「三字經」、「番仔」的苦悶,也是一句話也沒有跟同學多說,但我們遇見閩南人的時候,我們會避開。

「職業」究竟代表著什麼樣的高深意義啊!我陷入20出頭苦思的苦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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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大海之眼
作者:夏曼.藍波安
出版:印刻出版
出版時間:2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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