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Warren Antiola@flickr, CC BY-NC-ND 2.0

2011年3月11日下午2點46分的那場天搖地動,很快地攻占各個新聞頻道:屋內物品摔落、街道上人們倉皇走避、腿軟且站不起來、馬路上的車子左移右擺、路面甚至崩裂開來……每個鏡頭都傳達了地震的威力。

因為政治資金醜聞,這個國家的領導階層當時都在參議院決算委員會接受質詢。在野黨不斷要求首相菅直人下台負責,菅直人百般辯解,試圖從風暴中脫身。強震就在自民黨質詢告一段落後戲劇性地登場,驚得現場騷動不斷。許多議員反射性地往桌下躲,菅直人則抓住扶手,直愣愣地盯著會場頂棚的吊燈。

就在菅直人離開議場準備召開內閣緊急會議時,自衛隊早已經整裝待命。日本自衛隊的救災職責起於1957年,但因相關規定繁瑣,自衛隊在救災之中的角色並不突出──1995年阪神地震發生時,自衛隊救援部隊遲至7小時後,才帶著鐵鍬徒步進入救災現場。這等怠慢曾受到輿論痛批,《自衛隊法》自此遭到修訂,明列自衛隊應主動救災,強化人員訓練及資源配置,並將救災能量具體告知災害對策本部。

準備出動的救災人員很快發現,這場災難遠超過想像:大水灌進城鎮的畫面也跟著在社群網站上奔湧,海嘯畫面透過網路不停滾動,而另場災禍接棒而來──福島第一核電廠出現輻射外洩危機。強震、海嘯、核災等狀況接連發生,就像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樣,將日本帶入了二戰以後最大的危機之中,自衛隊成立後最大規模的行動也由此展開。

他們安靜走過,像一部黑白的默片

駐日記者幾乎第一時間都朝災難現場前去。他們腦中已經有幾個畫面設定,構思如何拍到海嘯刷過的淒零廢墟,籌謀怎麼捕捉痛哭的表情──越是悲慘越能控訴天地不仁,也越能吸引攝影機。但獵犬們很快發現,面前的羔羊即使受傷,仍是那樣乾乾淨淨,不見一絲血痕。

屏息等待的記者們有時會在避難所裡聽到輕輕的啜泣聲,當他們尋聲而去,有時能發現了一個將毛毯緊緊蓋在自己頭上的女人。但他們看著這個不想被打擾,也不想打擾別人的災民,只能頹然地放下相機跟筆,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從這些媒體眼中傳達出去的畫面都是同樣的沉靜肅穆,就像黑白默片:沒有人爭搶便利商店的食物飲水;即使紅綠燈不起作用,駕駛仍堅守秩序;擠滿近千人的避難所內,災民排隊安靜取食,鏡頭前無一人哭號。攝影記者幾乎無法抓到日本人的悲痛神情,拍攝排隊時,拍不到他們臉上的一絲焦急;拍攝死者入殮,既無儀式,也沒有入殮師。低著頭的日本人讓他們捕捉不到任何一滴眼淚。

至於受困交通管制無法挺進災區的媒體,只能杵在停電的東京,看著無電車可搭的人群井然有序走過不見光明的街頭,而且不發一語,就像一長列的送葬隊伍那樣安靜。這不是媒體刻意選擇的畫面,社群網站上,每一個身在現場的旅人都能作證。這個城市似乎只有車站發出聲音,服務人員不斷透過廣播傳遞訊息,但大多數時候,他們只說這句話:「延誤了您的列車服務,真的感到非常抱歉。因為發生了一場大地震。」

在那裡,我無法按下快門

災難中的日本,似乎比災難本身更受到世人注目。海嘯隔天,《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紀思道(Nicholas Donabet Kristof)便發表文章提醒:「請留意日本未來幾天甚至幾周的表現,我們定會受益匪淺……日本人的堅忍中,有一種高貴的勇氣,這在未來幾天將充分體現。同時,日本如織的社會結構,也將透過其堅強與韌性煥發光芒。」

長年生活在日本、熟悉日本文化的台灣記者楊明珠,必須想盡辦法趕到現場。「我要去氣仙沼。」楊明珠決定先往遠處去。這個位在宮城縣東北端的沿海漁港是世界聞名的魚翅產地,也是日本重要的遠洋漁業基地,但海嘯不僅摧毀絕大多數漁獲,還因油槽倒塌、油水流入海港及市區而引火延燒,整個城鎮遭到祝融掃蕩;像是燒得還不夠那樣,海水又持續將重型漁船與海邊垃圾持續推上岸,宛如加柴添薪般,使得漁業重地大火不絕,濃煙沖天。約有2萬8千人罹難或失蹤。

楊明珠向司機佐藤久男解釋:「那裡最需要媒體。」

佐藤久男卻說,仙台東南部的若林區的荒濱也很慘,全村被夷為平地,滿目瘡痍。他說,地震發生那晚,開車經過那個地區時,看到暴漲的河川裡有三人載浮載沉,他立刻跟其他人一起跳下河,將這幾個人拉上岸。其中一名男子全身溼答答,就算裹上外套毛毯,還是全身僵硬、雙手張開,因為太過恐慌,只顧著「啊啊啊」大叫,無法回神。

像這樣生死一線的經驗,楊明珠和佐藤久男拾撿了一路──往氣仙沼途中,幾個男人攔下搭便車,在車上訴說海嘯在他們身後追逐直至高地的故事;到了氣仙沼,漁產加工廠的中國女工抓著這個台灣記者嚎啕大哭,求她幫忙寫報導,「只想讓家人知道,我還活著。」她們來自遼寧,逃過一劫後,擔心的是無法聯繫上的家人,不想他們牽掛。

第一次進入災民收容中心那天,外頭是零下3度,是雨和雪輪番上陣的惡劣天候,而沉默哀痛的避難所竟跟外頭一樣凍寒。楊明珠猜想,災民或許渴望得到些許燈油好點燃暖爐,卻沒人要求提議,就只是靜靜等著,一點聲音都沒有。觀察許久,她鼓起勇氣向一位86歲老太太搭話,對方僅以一句「我會加油的」拒絕了她。

或許是災民已被強震、海嘯奪走一切,奪不走的就是那份保持體面的堅持。因為如此,即使難過,災民們不哭不鬧,氣氛如冰。一個婦女忍不住了,眼淚滾落,妝花了,黑色淚痕掛在臉上,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她寫下這些觀察後,誠實說道自己只能靜靜凝視,無法按下快門。

死亡也要瀟灑壯烈

她的採訪筆記充滿著這類細節:像是警員凡打撈到一具屍體,就會立刻鋪上藍色塑膠帆布遮掩;來自東京的消防隊員搜救時,堅持用手挖掘,為的是保護人命或保全遺體完整。讓逝者與生前一樣擁有尊嚴,是彼此的共識。還有女人被狗屍嚇到,卻立刻對狗敬禮致歉:「對不起,我太失禮了。」

結束當日採訪的回程中,佐藤久男突然對楊明珠表達歉意,說想繞道去認屍。海嘯後,佐藤的前妻下落不明,據說某個臨時殯儀館貼出的罹難者名單中,出現和前妻相同的名字。楊明珠跟著去了,看到許多人攜家帶眷認屍,卻無人哭泣。她隔著玻璃往裡頭窺探,看到成排的白色棺木置放其內,棺木上除了罹難者衣物,還有一小束鮮花。

遺體安置所內的資訊並不算完整,有些姓名地址詳盡,有些則因巨浪撕毀,只留一些線索供人辨認。家屬們憑著這些訊息,將可能是親人的遺體號碼抄了下來,告訴員警,在員警的陪同下,親自確認。

佐藤久男終究沒有辦法將前妻帶走。找不到遺體的他,離開臨時殯儀館的表情卻很柔和,路上,他對後座的楊明珠解釋:「那些遺體都化過妝,看起來很祥和,很漂亮,我覺得很欣慰。」看過海嘯侵襲後大車小車相疊、船隻卡車全都塞滿黑泥、樹枝和雜物慘況的楊明珠,本來難以想像遺體如何美美的,但隨即想起電影《送行者》中那讓死亡也充滿尊嚴的過程。

「為什麼認屍、抬親人棺木出來的人都不哭泣呢?」楊明珠問佐藤。

「認屍的瞬間應該都會放聲大哭,」佐藤說,「可是日本人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哭泣。」

楊明珠便在採訪手記中做了這個註解:「日本諺語說,花以櫻最美,人以武士為第一。武士死時要像櫻花凋謝那樣,一種瀟灑壯烈之美。」

「畢竟,大家都很唾棄你們」

節制與尊嚴的節操,同樣反映在日本媒體報導上。災難初始,透過日本公共電視台NHK提供的影片,全世界觀眾都看見了海嘯的樣貌與破壞程度,不免發現:這些新聞畫面乾淨清楚,主持人直播災情的語氣也沒有太大變化、播報內容不使用事實之外的詞彙,所有陳述只有動詞和名詞的構成;現場報導中,攝影機幾乎不對準失去親人的個人,更不試圖誘發他們內心的痛苦。

新聞製作人阿部博史接受中國記者採訪時,解釋NHK每天晚上12點都會做一次地震災害報導的演練,記者、節目製作人、主播、攝影師必須輪流參加,每個月會輪3到4次,就和值班一樣,就連高層管理者都得參加。NHK在日本各地都有架設的攝影鏡頭,只要地震發生,NHK總部就會立刻切到該地畫面,由東京的播報員立刻講解地震震級、具體位置與資訊,「最重要的是播報受災地區民眾最需要的資訊,災民最需要什麼我們就播什麼,完全不會以宣傳誰為目的。」

由於地理和歷史淵源,台灣人大多親日,對日本只有佩服。雖然仍對行事有條理且謹慎的日本人怎會導致核災發生,而感到疑惑;然而,一旦看到疲憊的官員和有條理的報導,卻也忍不住想問:為什麼日本的媒體這麼有格調?

甫從一場嚴重風災中走過的台灣社會,看著這些專業的播報,再想到自家媒體的荒腔走板,無不感慨甚至憤怒,對日本媒體的激賞如海嘯在網路沖刷。不過身為記者,我對這一面倒的讚譽,並不是很服氣:NHK是公共電視台,在日本現行法律中,只有NHK有直接的採訪權限。忽略這些條件,來斥責台灣商業媒體的不是與不足,並不公平。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因為各種限制與妥協,台灣新聞工作者往往選擇最簡單的取徑,任何一名觀眾都能看出他們的取巧與敷衍。

那場風災發生不久,我趁著假期南下,協助災民清理家園。工作結束,疲累不堪時,一個大叔突然走到我跟前:「妳有沒有想過換工作?」他知道我是記者。

我抬頭看他,不知如何回答。

「畢竟,大家都很唾棄你們。」

我點點頭,默認了這個批評。因為這幾天,光是這個淹水但無人傷亡的小村落,就能聽聞各種荒謬,像是才剛到目的地,就聽到一位電視台新聞部主管打電話罵人:「這裡還沒清理完畢啊,還很嚴重,為什麼沒人報告?」後來才知,記者人雖在現場,卻不想走進這水淹及膝的地方,只想守在村口,等著大官視察。他當然沒辦法傳回更清楚的訊息,也不願意這麼做。

我還聽見一名救災指揮官抱怨:「總統來視察時,我們刻意安排淹水的地方,向總統簡報。可是有個記者一直抱怨為什麼要進災區?」他說,這些記者自己不想進淹水區,還要求他們更改總統行程,藉口竟是:「怎麼可以讓總統來這種地方?」

「就是讓他看這裡有多慘啊!」站在指揮官對面的議員沒好氣地回應。

「總統來的時候,我們一直跟他講重建要怎麼樣,要注意什麼,可是媒體都不管我們講什麼。」村長在旁邊忍不住補充,說這些記者一直拍一個嚎啕大哭的婦女,「我們好不容易等到媒體來,想跟他們說我們的建議跟想法,但從頭到尾只有這個婦女大哭的鏡頭。」

悲劇、情緒與觀眾

我可以想像並理解這一切如何發生──在媒體限制與敘事框架中,時常將災難視同於極度的悲傷,這悲傷在新聞「簡約」的操作中便十分庸俗與廉價,就像是八點檔肥皂劇演員那樣,一個刺激只有單一誇張反應:生氣就要呼巴掌,傷心只有嚎啕。不符合社會期待的「表現」,在現場會被淘汰,進了編輯室又被篩選,新聞從業人員都被訓練要抓到「一眼即知」的現場感,畫面如此,內容亦然。因此,與其將5分鐘讓渡給無止盡的意見討論,不如完整呈現災難的「悲劇性」,即使那悲劇被簡化成「情緒」。

包含我在內,許多媒體從業人員對於大眾情緒性的批評與嘲諷,都會反射性地否認與生氣。災難發生時,不論前線後方都非常緊繃,需要更多現場、更多資訊、更多能滿足閱聽人的報導。第一線幾乎不眠不休守在原地,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深入現場,有人可以聽完整場公聽會,但我們必須承認,最後能成為新聞的,還是「衝突」──不論是災民的咆哮、官員遲到或人為疏失。新聞之所以為新聞,還是被定義的,只有那些「非常」才有價值。即使拉長、增厚成調查報導,核心都不會改變。

更不用說,在洪水式的新聞沖刷下,閱聽人會注意的,也是衝突性、戲劇性的畫面與標題──不是沒有什麼樣的報導,而是你看不到那樣的報導──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曾寫道:「我們幾乎每天都會接觸到悲劇性的新聞報導,卻極少體認到這些報導屬於一種整體一致的敘事類型,並且具有某種特定寓意……。新聞應該把各種駭人聽聞的報導全都歸納在悲劇的標題下,並且採取特定的敘事方式,以便我們能夠在報導對象瘋狂血腥的舉動中,輕易看出自己潛藏內心的傾向。」他還說,「大眾如果完全理智,而且從來不會陷入瘋狂,那麼別人的悲劇就不可能引起眾人的興趣。」

媒體的本質都一樣,日本媒體也不例外。1995年阪神大地震發生後,大量湧入的媒體製造了許多問題,像是隨意進入避難所或收容所、要求災民根據自己所需說幾句話後,就轉往下個地點;有些媒體為了呈現「災民的憤怒」、傳達災民對行政體系的不滿,甚至挑撥政府與居民間的關係;也有媒體為了捕捉血腥創傷鏡頭,阻擋傷患進手術室。

當時的日本媒體不斷空拍扭曲斷裂的高速公路、橋樑,甚至是住宅區的火海,而後將這些鏡頭剪接拼湊,配上激昂旁白和配樂,進行煽情加工。這種與災難電影相同的畫面,便成為日本人的災難記憶。普通的救災場景及災難的基本訊息,就在這洪濤般的巨大災難畫面中被埋沒。

但這種報導並不是為了災民而生,災民不過是被利用來為電視台賺取收視率跟廣告費而已。意識到媒體的惡劣後,社會大眾發出嚴厲批評,迫使日本媒體檢討修正,並成為今日災難報導方向與原則的指引。理性的觀眾,拒絕了簡化的悲劇。

媒體,能信嗎?

經過糾正後的日本媒體,在災難報導上已有專業與節制的共識與表現。如今他們即使訪問受難者家屬,也很少拍到臉孔,涉及兒童也只能露出背影或鞋子。他們注重受災者的人權,認為過度採訪會是另一種傷害──畢竟,受災的樣子都是不好看的。

今日的日本媒體雖廣受肯定,日本人自己卻不這麼認為。三一一發生這年,我隨口跟一位長輩聊到他們國家的媒體專業,他卻冷哼一聲:「專業、節制?你根本不知道什麼被報導,而什麼被隱藏。有太多沒有被報導的了。媒體,能信嗎?」

我看著他,心想這名憤怒的日本人如果看到台灣媒體的瘋狂和記者廢話連篇、不著邊際的發問,不知有什麼反應?「可是,我們台灣人認為日本媒體比較值得信任。」

「信任?」長輩挑了挑眉,「媒體最大的廣告主就是東電啊!他們只能寫他們能寫的。」

我和楊明珠聊起這段談話時,她正在旅館櫃檯翻看報紙。

「他說的沒錯,」楊明珠抬頭看我:「東電影響力很大,影響日本媒體,所以他們什麼都不敢報導。NHK也是國家的。觀眾也不太信任他們。」

她曾採訪過福島避難所災民,對日本政府處理失序有深切感受。日後為了瞭解這些問題,還買了整櫃相關的書,對於東電對媒體的控制,略有耳聞,只是,她終究是境外記者,只能做好分內的工作。

就在福島核災危機加劇,人心惶惶之際,台北總部命令楊明珠撤離,她卻不願意離開崗位。既然人在日本,就必須面對眼前日本的一切。

「那時台灣積極募款的消息還沒傳到日本吧?所以妳沒有辦法靠這點來拉近距離。」

「對啊,他們跟我說災後第一次看到記者,竟然還是從台灣來的。」楊明珠將報紙闔上,坐了下來:「那個時候,他們問我,台灣有大地震吧,那現在呢?我說,都重建了,比以前更好。台中一棟傾倒大廈的受災戶還來日本感謝你們的消防員,說現在有能力回饋,要來報恩。日本消防員還跟我說,到了這麼多國家救災,第一次收到感謝呢。」那些面帶愁苦的人們,終於浮出一抹笑。

「一個老先生走到我面前,跟我說,我們以為自己是被孤立的,是孤獨的,就像是沉沒在海底一樣。」楊明珠對這個災民印象深刻,因為他提到自己看到台灣總統在電視上帶頭募款時,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語帶哽咽:「我現在對九二一地震沒有捐款這件事,感到非常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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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日常的中斷:人類學家眼中的災後報告書
作者:阿潑
出版: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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