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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2月,安瑪莉抵達法國北部大城里爾(Lille),她被交付的使命是:關注底層兒童的未來。為執行這個使命,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訪第四世界運動在該區已經認識的家庭。

每到一處,她都聽到同樣的痛楚:「我們的孩子在學校成績不好,如果他們在學校沒學到東西,長大了就找不到工作……我們不要他們將來跟我們一樣。」或者:「我們的小孩到後來就不愛上學了,別人看不起他們、嫌棄他們,因為他們沒有漂亮的衣服穿,或者只因為我們家裡窮……有時候,我的小孩無法參加學校的戶外教學,或是,有時候老師要求攜帶一些教學用品,他們無法照辦,同學就嘲笑他們。」

孩子們則像呼應大人似的,向她傾訴:「在學校,每當有人批評我的家人,說我們又窮又臭,說我們的社區爛斃了,我就跟他們吵架。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父母盡一切努力在養育我們。」也有孩子說:「我,我不喜歡學校……因為學校不喜歡我。」

為了和這群父母一起理解實際情況,安瑪莉決定進行一項嚴謹的調查。她拜訪了258位6到16歲的小孩,其中,超過3/4的小孩,學業落後了一年以上,而且有一半以上的受訪兒童進入所謂的特殊教育課程。

幾年的教學經驗讓安瑪莉意識到,有些小孩一入學就馬上面臨嚴峻的狀況,挫敗連連,而這些孩子多半來自最貧困的社區。表面上看來,這些孩子正步上自己父母的後塵。學校對安瑪莉來說,曾經是脫貧的跳板,蘊含著生命中各種選擇的可能性,但是對這些孩子來說,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們努力想協助孩子,只是找不到對的方法

每天放學後,安瑪莉在里爾一個破落的社區帶領「街頭圖書館」。這些父母因為自己從前在學校沒能好好學習,所以沒辦法輔導孩子課業,所以有時候他們會花去所有的積蓄,只為了買下可能可以幫助孩子學習的東西。這是安瑪莉當時的日誌:

暑假過後,特利的媽媽堅持,要我去看看她不久前才為孩子們買的一本大書,以及一個教育性電子玩具。特利今年8歲,還不會閱讀,也認不出自己的名字,他媽媽告訴我:「這就是孩子們的聖誕節禮物,這東西很貴,而且我們現在也沒有很多錢,但是,只要是能夠幫助他學習,我就供應他,我不要他缺這個少那個,特利在學校老是跟不上……他努力了,不過就是沒辦法。」

只要有街頭圖書館,特利從不缺席。幾個禮拜後,有一回,特利坐在人行道的蓆子上聽故事,他媽媽遠遠地看著,一邊跟其他的媽媽說話。忽然間,特利拿起書,往他媽媽的方向跑去,他拿書給媽媽看,開心地說他在書裡認出自己的名字了。

但是,幾個禮拜過後,特利的媽媽希望再找安瑪莉談談,她看起來非常失望:「她拿特利的成績單給我看,她不懂,為什麼級任老師在上面寫著:『特利我行我素,不想學習,他得要加把勁才行。』」

我們的孩子喜歡學習

一開始,社區的孩子們設想安瑪莉會跟其他慈善機構的人員一樣,從外部進到社區,專門尋找家境清寒但成績優異或至少品行不差的孩子,那些大家認為「比較容易脫貧的孩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孩子們就會暫時拋開彼此的團結關懷,互相指責揭發,說其他人幹了哪些壞事,是誰打破玻璃,是誰亂塗鴉等等,這些外人一眼就看到的、浮在檯面上的種種缺失,是他們自己也覺得丟臉的社區標記。

但是安瑪莉學習到另一種行動的信念:我們要找尋的,正是這些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的家庭,他們經常受到嚴重的排擠;他們的參與才象徵著社區真正的改變,能夠給整個社區帶來希望。安瑪莉從不排斥任何人。她很快便發現,每個家庭其實也都懷抱著同一個希望:一視同仁,促進每個人的參與。

目睹這些孩子坐在人行道上,安靜地聽故事、閱讀繪本、動手畫畫、吟唱新詩,這些家庭紛紛表露出一個充滿感染力的希望:「我們的小孩喜歡學習,我們的小孩不笨!」

但是,這個發現和他們從學校聽來的卻互相矛盾。過去,他們經常問自己:我們的孩子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現在,他們開始疑惑:學校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也因此,他們開始以一種新的方式來質疑安瑪莉。

有些人跟她說:「你在街頭圖書館帶我們的孩子讀書、畫畫,是很不錯啦,但是在學校,他們還是什麼都沒學到,成績還是滿江紅。看看我們的大孩子,他們從學校畢業了,還是什麼都不會,甚至連讀寫都有問題……他們將來有什麼前途?」

安瑪莉和其他第四世界成員一起思考:該如何走出這個死胡同?她靈光一現,想到可以用另類的方式和學校互動。他們認為,應該向老師們證明:這些孩子在其他情境下是可以成功的。

該如何讓懷疑的老師,看見這群孩子的潛力?

那時,剛好有一場名為「我的腦袋瓜餓了」的大型展覽,在歐洲各大城市巡迴展出,展覽裡面正好有社區的孩子在街頭圖書館完成的作品,都是美到令人讚嘆不已的圖畫。安瑪莉滿心希望這場展覽能夠改變老師對孩子的看法,能夠給老師們一個驚喜、一個震撼,能夠讓新的對話關係舖展開來,能夠讓這群原本被視為沒有競爭力的孩子獲得重視。

社區兩所學校的校長答應參加這場展覽,還和社區的家長一起籌備了開幕式,即便如此,事情並不像安瑪莉所期待的那樣。她寫道:

開幕那天,家長與老師們形成兩個小團體,以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態出現,我真的是非常失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意識到,問題並非老師們對這些孩子沒興趣,事實恰恰相反,這些孩子一直在他們的腦海打轉,有些老師看起來甚至為此感到相當憂慮,但是他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意識到這些孩子讓學校感到氣餒。

我也發現,那些和家長會面時表現得自信滿滿的老師們,其實並不是真的胸有成竹,他們也在尋找出路。去證明他們錯估孩子的能力,對事情並沒有助益,反而讓他們的心房關得更緊,激起他們更強的防衛心理。

對話之路似乎暫時封閉,安瑪莉無法向社區裡的老師提出這些問題。她必須拓展自己的視野,轉向其他教師,以便看清事情的全貌。

讓我特別驚訝的是這些父母

在安瑪莉被派駐的法國北加來大區,有許多第四世界的朋友擔任教職,有些老師們義務帶領街頭圖書館的活動。安瑪莉負責訓練他們,因此有機會和他們進行深入的對話。她開始更積極地聆聽他們的提問與分享的新發現。翻開她當時的日誌:

德蕾老師參加了社區的「知識藝術分享週」,這是每年街頭圖書館達到高峰的活動,這段期間,我們會邀請大家前來分享他們的知識與技能。活動的地點位於一個正在拆遷的社區,現場籠罩著一種被拋棄的氛圍,許多門窗都被釘死封上了。但是,在這樣的地方,孩子們畫出了美麗的圖畫,創作出一盆又一盆的插花作品,還打造出一個用陶土做成的夢想社區模型,也辦起一個童書製作工坊以及一個攝影工作室。很多父母加入,他們都高興能夠幫忙,貢獻自己的才能,好讓孩子們有個快樂的夏天。

德蕾一開始只是「來看看」,活動之後,她坦承:「來此之前,我抱著根深柢固的成見,我以為我會在這裡看到很多的攻擊、敵意與恐懼,我以為大家會很冷漠。但是,我發現這些孩子想要把事情做好,也看到他們的父母想要孩子進步,老實說,讓我特別驚訝的是這些父母。」

德蕾的坦承告白,讓安瑪莉領悟到:過去,德蕾一直沒有機會和這些孩子及家人分享成功的時刻,也沒有機會親自見證這些孩子渴望學習的心。「來看看」之後,她最大的喜悅竟是這樣的發現;好像她在那裡找到了她渴盼已久的東西:一些讓她足以相信每個孩子的理由,這些理由讓她重拾教育的初衷。

這一場又一場的相遇,試著找到正確的詞彙來描述雙方處境:表露家庭與學校各自面對的痛苦與渴盼,同時又不傷害雙方的感受。他們也試圖建立一些平台,希望有一天家長與學校之間的公開對話成為可能。

從困境中找到希望

芳紀5歲的時候,她的家人才住進一間真正的房子,過去,她只知道流浪的生活,從一所幼稚園換到另一所幼稚園,幾乎什麼也沒學到。一年級就被留級,入學評議委員會建議芳紀轉到特殊教育中心去。但是開學日已到,沒有人對家長提出任何具體方案,所以芳紀回到原學校去。孩子的媽媽跟級任老師會面後回來,滿臉笑容地跟安瑪莉說:「我想今年會好很多。因為芳紀在第一學期段考前,閱讀能力破冰而出,沒有被卡住。」

但是好景不常,貧窮再度襲擊這個家庭。冬天的電費特別高,加上芳紀的父親找不到工作,事情越來越糟。芳紀的父母很怕這兩個孩子會被社會服務處以兒童保護之名強制寄養,芳紀的哥哥們就是這樣被社工員帶走的。小小的芳紀也感染到這樣的恐懼,她在學校的表現一落千丈。大家都不懂她為什麼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轉變,而且開始逃學。

屋漏偏逢連夜雨,後來由於政府行政上的疏失,家庭生活津貼延遲發放,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家裡沒有什麼收入,媽媽就把孩子留在家裡:「我不想讓孩子餓著肚子去上學,要不然,別人又會在背後說一大堆閒話。」學校責怪這位媽媽,並將所有的不是都往父母身上推。雙方根本無法對話,但是父母並沒有放棄,安瑪莉記錄了這段過程:

一年過去了,因為看不到其他出路,所以芳紀的父母決定拿出所有的積蓄,讓女兒在一所私立學校註冊,學校的校長問這位媽媽:「您對孩子有什麼期待?」一個看似再平常不過的問題,對這位媽媽來說卻像是威力無比的強心劑,跟校長見過面之後,她對我說:「你看,他們問我,我們希望芳紀將來怎樣!其他人從來不曾這樣問過我們!這所學校愛孩子,我感覺得出來,我確定芳紀在這所學校會順順當當的。」

接下來的幾個月,芳紀的父母不再遲疑,他們會去跟校長討論孩子的進步與遇到的困難,一種信任關係慢慢建立,而且他們也開始為第二個女兒莎娜發聲;莎娜繼續留在公立學校,流浪生活那段期間讓她的程度落後很多。與私立學校的對話經驗讓這對父母敢於發言,他們要求入學評議委員會聽聽他們的意見,行政單位接受了他們的要求。芳紀的媽媽參加了會議,會後她滿心歡喜:

成功了,我們的聲音被聽見了,我為莎娜發聲,但是,我也為社區其他孩子發聲,我告訴他們,光是跟家長說『孩子不適合在一般學校就讀』是不夠的,因為他們往往得等上兩年,才能在其他學校找到名額。他們親眼看到,我們這樣的家長也是非常關心孩子的教育問題。

就這樣,經過三年的努力,安瑪莉證明學校與多重困境的學童家長間是可以建立起良性關係的,而且這樣的關係大大幫助了孩子的學習。但是,她也知道,這只是幾個零星的經驗,需要支持的人很多,她沒辦法對每個家庭投注這麼多精力。整個區域的教育系統都必須改變,但是,以她如此微薄的身軀,想要推動一個如此巨大的機器,簡直就是愚公移山,除非奇蹟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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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民主藝匠:公眾、赤貧家庭與社會體制如何結盟,攜手改變社會?
作者:約納.羅生福(Jona M. Rosenfeld)、唐弟予(Bruno Tardieu)
譯者:楊淑秀
出版:心靈工坊
出版時間:20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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