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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有點奇怪,可是小時候在父母家,我竟不知道「美」是怎麼回事。叫母親用「美」字來造句吧,她只會說「美男美女」,而且她活像白雪公主的繼母那樣,只允許別人說她比誰都美麗。至於美男,在母親的生活圈子裡,只有她丈夫也就是我父親才稱得上。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是,她一方面說我長得非常像父親,另一方面卻說我:

「鼻子大,毛孔也大,像極了草莓。嘴唇則往外翹,像極了豬。妳這長相,將來一定嫁不出去,所以好好念書做職業婦女吧。」

然後,她看向長得像自己,當時身材高瘦的哥哥,兩人高高興興地相視而笑。

在當年的日本社會,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天經地義的事。在那麼個環境裡,對一個女孩子說「妳將來一定嫁不出去」不僅是「沒人會看上妳」的意思,而且相當於「妳即將走投無路」,也就是港罵的「仆街」橫死街頭。然而,母親和哥哥偏偏喜歡給我判死刑而從中取樂。所以,電視卡通片裡出現個小豬,他們倆就要開始笑嘻嘻。當有人送大粒的草莓來,也要開始笑嘻嘻。直到50年後的今天,母親有事情打電話過來,偶然講到草莓,仍舊高高興興地提高嗓門叫喊:

「對了,草莓呀妳,草莓,是草莓呀!哈哈哈。」

真是樂不可支的樣子。

哥哥當年甚至對我說過:

「妳長得像大便。」

如果我是他母親,就一定要給一巴掌了,可是母親卻裝作沒聽見。一個原因是哥哥功課沒有我好,拿長相、體形來嘲笑我,有彌補他自尊的效用。那是家裡公開的祕密。母親當年也常替寶貝兒子辯解說:

「老大性格泰然自若,不像老二有那種討厭的小聰明。」

所以,我從學校帶回100分的考卷,只能說明我性格沒有哥哥那麼泰然自若,只是又耍了一次小聰明而已。我功課好不能得到家長讚揚;反之,母親叫我匆匆把考卷、成績單等收在抽屜裡,免得傷害哥哥易感的心。

另外,我在學校唯一的弱點,就是體育能力差,也常被當作笑柄。例如,母親愛說的笑話之一便是:

「我上次去學校,看到了老二的班導師。她說:恭喜新井太太,這次的運動會,妳家小朋友不是得了賽跑第三名嗎?確實是破紀錄的第三名,只是她那組總共只有三名選手呢。」

父母都沒讀過大學,對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和公務員,尤其是屬於左派教職員工會的教師,永遠很反感。哥哥從小受他們的影響,認為一切屬於高尚文化的玩意兒,如文學名作、古典音樂、西洋美術等等,都是屁。據他說,只有屬於當代次文化的,例如少年漫畫雜誌《JUMP》和披頭四的搖滾樂,才算酷,正如父母偏愛好萊塢電影和爵士樂一樣。

母親的至愛是歐亞混血作家韓素音小說改編的影片《生死戀》和其主題曲,在該片裡當了男主角的威廉‧荷頓則是她偶像。母親也喜歡跳社交舞,經常在客廳裡放唱片跟父親互相擁抱起來跳曼波。雖然是百分之百的日本血統,又生長在日本,但是母親好像沒學過茶道也沒學過插花。我也幾乎沒看過她穿和服。她也沒有和琴、三味線等雅俗「邦樂」的造詣。一來她出身於基層,二來上學時碰上了戰爭所致。日本被美國占領,是她從10歲到17歲之間的事情。當時以及其後,一切流行文化,包括電影、音樂、時裝、髮型、生活方式,都來自美國。

我們小時候,日本已恢復獨立,隨著經濟復甦,很多小康之家叫孩子去學鋼琴。父母買不起鋼琴,我還能理解,但是他們認為若花一樣多的錢,不如買山葉樂器的電子琴,叫我深感無奈。相比之下,哥哥始終跟父母保持一致,繼承了對高級文化反叛的態度。我這個傻妹妹,從小憧憬哥哥,凡是他說的,都願意信。哥哥上中學組織搖滾樂團的時候,自己買了一把電吉他,可是沒有錢再去買電貝斯和套鼓了,於是千方百計說服我,去領取從小在銀行裡儲蓄多年的壓歲錢,然後買電貝斯和套鼓,讓他的樂團更完備。然而,器材齊全了以後,彈電貝斯和打鼓的都是他同學,並沒有我的分兒。不曉得哥哥有沒有在搖滾樂裡看到「美」,我自己又被陰影罩住就是了。他好多次都那樣利用我,欺騙我,可是母親對哥哥和我的評價永遠是:

「老大性格泰然自若,不像老二有那種討厭的小聰明。」

為了美,我走向更廣大的世界

我平生第一次為「美」震撼是在海外的大自然裡。22歲去中國大陸留學,23歲的夏天,我由北京出發,走了一圈大西北,包括新疆和西藏。從青海格爾木通往西藏拉薩的公路上,海拔高達5,000多米,氧氣稀薄得喘不過氣,然而不遠處的雪山被夏天的太陽照亮融化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像霜淇淋,而且是巨大的。我都愣了:

「世上竟有這麼美麗的景色!」

可憐的我接著馬上就想到:

「父母一定沒看過吧。我得給他們看,這世界原來有『美』這回事。」

過幾年,我移居加拿大。夏天待在多倫多北方,在朋友父母家的別墅,看著湖泊對面的綠色森林和藍色天空,又一次愣了:

「世上竟有這麼美麗的景色!」

可憐的我也接著馬上就想到:

「父母一定沒看過吧。我得給他們看,這世界原來有『美』這回事。」

留學中國、移居加拿大,一方面是為了學習,為了擴大自己的世界,不過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遠離陰影罩住的父母家。看到美麗的景色,我不僅受感動,而且覺得內疚,好像自己違背了父母的家教似的,因為我在他們身邊長大的20年時間裡,從來沒有人向我指出過:妳看,那裡的景色多麼漂亮。父母帶我們去過海邊、山上,看到風景都沒說過:

「多麼美。」

恐怕在他們的詞彙庫裡,從不存在「美」這個詞或者概念,「美」似乎屬於形而上。加拿大的夏天,大家放假來到大自然的懷抱裡,整個氛圍既輕鬆又愉快。我在那兒也體會到之前不知道的真理:快樂過日子,是天賦人權,並不一定以「先吃苦」為前提條件。在日本,至少在我父母家,快樂只能是勤勞苦行帶來的意外回報,哪有直接去追求它這回事?

「美」一般來說是關於視覺,但同時也關係到思想和心靈的作用。早些年,我快要上大學的時候,哥哥一本正經地問過我:

「妳上大學,是為了什麼?上過大學的不都是笨蛋和壞蛋嗎?」

他自己沒有上大學,高中畢業後,就上半年的職業訓練班,學了照相排版的技術,也交上了大6歲的女朋友,然後,就是在父母的公司上班。父母作為獎勵,給剛滿19歲的他買了一輛二手跑車。在他的工作環境裡,有能力偏低的大學畢業生,看起來根本是白上了大學。也有能力很高的大學生甚至研究所畢業生,則一不小心就會騙人占便宜的,猶如父親的仇人渡邊律師。我明白,哥哥是真心不懂的。

「我還沒上大學,所以不完全清楚,上大學的目的究竟在哪裡。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上大學。正如有一輛長途汽車,即使我不知道路上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色,最後會抵達什麼地方,都願意上車,因為我衷心想去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也想看從來沒看過的景色。

我就是直覺地知道這世界有「美」等著我去發現。哥哥還是用不以為然的表情看著我。

那長途汽車的比喻,雖然是比喻,但也屬於事實。我從15歲開始就自己坐長途火車去日本各地,如金澤、能登半島、犬山、仙台、青森、角館、京都、城崎、鳥取、松江等等地方旅遊。哥哥沒有。那也許理所當然,因為我之所以離鄉背井是為了遠離陰影罩住的家。哥哥卻是家裡的頭號媽寶,天生有光環,沒有原因想要離開。何況他擁有一輛汽車,而汽油費和停車場費、保險費等等,都由當公司會計的母親買單。擁有一輛汽車,開上它就哪兒都能去嗎?那輛汽車卻註定讓哥哥一定得回到出發點。

過些時候,我上了大學。這回新認識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們,很多都要去遠處,或者從遠處回來。為了留學,為了探險,走亞洲,或者跑南美,大家的目的和目的地都不同,可是一樣渴望著為自己擴大世界。有一次,在父母家開的派對上,哥哥稍微喝醉了酒,聽到我和一個女同學討論下一個旅行的目的地,忽然間忍不住似的大聲喊出來:

「妳們在世界之外。」

然後,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大圈,跟著喊:

「妳們都在這個大圈之外。」

我們倆都說不出話來了,因為哥哥顯得很寂寞。我和哥哥的人生道路,就彼時彼刻開始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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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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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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