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斯皮提(Spiti),楊金秋林寺院的年輕安尼。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拍攝。

回想起來,我真的覺得隻身一人到印度喜馬拉雅,位於海拔3,700多公尺的拉達克,以及4,250公尺的斯皮堤,拍攝安尼(藏傳佛教裡對女性出家人的俗稱)的紀錄片,是我這輩子在創作上,做過最瘋狂和最勇敢的事。

跟著這群高原上的女性修行者,過著古老又簡樸的生活,這裡沒有網路,也常常沒電,飲用山上流下來的雪水,三餐非常簡單的食物。像是回到19世紀。她們有著一種喜馬拉雅山特有的謙卑、包容與堅忍。

我覺得,信仰和夢想非常的珍貴,但是純真更是一種強大的力量。我迷戀這裡大山的美麗,也深深感受到美麗背後的荒涼與孤寂。在這裡我也體會到,生活裡,有些時候,多是一種少,少也是一種多,因為人煙稀少,物質很少,所以無論拍片,與人說話,吃飯,喝奶茶等一切生活大小小事都會特別專心對待,反而覺得珍貴。我不知道我是否會再來,但這個夏天對我來說,是生命裡永恆的一個夏天。

印度拉達克(Ladakh),Dr.帕莫的故鄉。

即使語言不同,卻有彼此信任的心

Dr.帕莫是拉達克第一位學藏醫的安尼,她創立一所安尼寺院,是以培養安尼藏醫為主要目標。在拉達克,女性的地位低微,這是一種創舉。

我到拉達克前,聯絡好一位可以講拉達克語和中文的翻譯,但等我到了拉達克以後,那位翻譯又臨時出狀況不能來工作,該怎麼辦呢?Dr.帕莫雖然會講英語,但我的英語不好,後來我們討論,決定將所有的訪問大綱傳回台灣翻譯成英文,再傳回拉達克。Dr.帕莫看完之後,再用藏語來說她的故事。

其他的拍攝就是住在寺廟裡跟她們一起生活,她們做什麼我就拍什麼,等一個月後製片喇嘛羅宋當曲再上山救援,因為到那時候他才有空。當時我想,大不了這一趟就當做只是來田野調查。

我們就這樣完成拉達克的拍攝。期間,有一位別的寺院安尼來訪,知道我不會說藏語也不會拉達克語,英文也不行,她說:那你在這裡怎麼生活、怎麼拍片啊?我和帕莫兩人聽了同時大笑。我覺得拍紀錄片和被拍攝者,最重要的其實是信任,只要有了信任,很多問題都是可以克服的。

印度斯皮提的安尼們。

在嚴冬中閉關

老安尼們在還沒蓋寺廟前,就在山洞住了10年。7個人中,已經有一位過世了。老安尼說:「在杯底只有一點點糌粑,糌粑加水之後,每個人就吃這些糌粑,連杯底都舔了也只有這些,畢竟沙又不能吃。」

山洞裡沒有電,用瓶子裝煤油和繩子燃燒,才有火光照亮。一罐煤油可以使用大約13天,如果用光了,她們就在黑暗中靜坐。

在楊金秋林寺院,海拔4,270公尺,寺院大約有50位安尼,還養3頭牛,供每天煮奶茶所需。冬天時下雪封山,大部份的安尼們會在11月份遷移到菩提迦耶避冬,繼續上課學習,她們在菩提迦耶也有一間小寺院。直到5月天暖道路開通後,再回到斯皮提。只有幾個老安尼留守在楊金秋林寺院,安尼說冬天留在這裡很冷,交通又中斷,如果要到鎮上需要在雪地裡走兩天的路。既沒有電,也沒有多少食物,更不會有人來。躲在房間裡點著蠟燭哭泣是常事。

我問老安尼,這附近的喜馬拉雅山區有安尼閉關嗎?她說很少,聽說只有一兩位。是啊!這裡何需閉關呢?留在這裡過冬就是大閉關了。

寺院裡的小安尼。

住在高高山上的小安尼

Dr.帕莫寺院裡有幾個小安尼,因為寺院裡的師資有限,考量到小安尼的未來,Dr.帕莫就將小安尼們送去念從小學到高中的普通學校。寺院很像她們的家,一放學回到寺院,肚子餓就往廚房裡找吃的,說說笑笑,然後又趕快去唸書做功課,晚上又要繼續寺院的功課,誦經修法。

一位在念小學的小安尼說,在班上她是典範,因為她是出家人,比起同學當然是比較有智慧啊!所以班上同學有糾紛都找她來排解。這裡的安尼們大都活潑又有活力,而且很有自己的想法,最珍貴的是她們純真,也很有同理心。

5歲的菩提小安尼很獨立,會自己吃飯、洗衣服和洗碗,還會照顧比她更小的安尼。有一次我給她一把帶殼的花生,她很高興,感覺連眼睛都笑起來了!她很認真地跟我說謝謝,說她很喜歡花生,讓我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照片裡的這位安尼,第一次聽見自己誦經的聲音。

有天拍攝結束要收工時,一位安尼很害羞地請會講英文的小住持安尼來跟我說,幫她拍一段她誦經的影片,她很想聽聽自己的聲音。

小住持很慎重地跟我講她朋友的願望,我當然爽快地答應她們的請求。安尼很認真地唱頌一段經文,我也很認真地拍,拍完立即放給她看,她非常高興又害羞,戴著耳機看著自己唱誦的畫面,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印度斯皮提的壯麗風景。

在最簡樸的日子裡感受世界

這裡海拔很高,寒冷又風大,安尼們為了禦寒都包著頭巾。除了上課學習佛法,她們還要做很多勞務,譬如房間年久失修,要自己去搬石頭來整修,參與寺廟的建設。下雨天也要爬上屋簷補修漏水的地方,其它的雜務還有煮飯、掃地、燒茶、養牛、擠牛奶等。

在寺院要刷牙洗臉,需要走一段路到寺院後面的小溪流,用喜馬拉雅山頭流下來的雪水洗臉。雖然是夏天,但溪水非常寒冷,刷牙洗臉時,小安尼們總將肥皂塗得滿臉,然後用溪水痛快地洗。而我總是用毛巾輕輕地沾一點水,意思意思地擦一下臉,小安尼就一直喊「no clean, no clean」。逼得我在她們的面前,硬生生地用寒冷的雪水把臉洗乾淨。

朋友一直問我,拉達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你在那裡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

我看到這裡大自然的強大、美麗與孤寂、人的渺小,當然也會更看清楚自己內心的風景。散步時,大大的一條路常常只有自己的身影,像是走在世界的盡頭,這裡會喚起很多遙遠的記憶,這是一個跟自己靈魂很接近的地方。

製片喇嘛羅宋當曲的背影。

看見另一種生活,看見自己

很多人問我,《尊瑪,尊瑪—我和她們在喜馬拉雅的夏天》這部紀錄片,到底在說什麼故事?

簡單說就是我這一位台灣阿婆(也是攝影師兼導演),因為人到中年覺得生活卡卡的需要出走,思考一下生命的意義,所以就去了喜馬拉雅山區,和一群女性修行者過了一個暑假,紀錄了她們的生活和故事。

尊瑪則是藏傳佛教裡對女性出家人的尊稱,這群女性修行者,在遙遠的喜馬拉雅山區過著簡樸的生活,但她們對學習佛法依舊有勇猛精進的精神、對未來懷有願景。看見另一種生活,看見自己──正是這部紀錄片的精神。

     

好書推薦:

書名:林麗芳影像之旅:心子、尊瑪、朝聖者
作者:林麗芳
出版:天下雜誌
出版時間:20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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