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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船,漂流到台灣

台灣歷史上,有過有過一艘遇難的蘇聯船,來到了基隆港,台灣當局立即施行「抗俄」,把遇難船員監禁起來,這一禁就是34年。圖為示意圖。 台灣歷史上,有過有過一艘遇難的蘇聯船,來到了基隆港,台灣當局立即施行「抗俄」,把遇難船員監禁起來,這一禁就是34年。圖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IM_photo/Shutterstock

我們這一代人,在政治標語的洗腦教育中成長。記憶中最早的頭條標語,是「殺朱拔毛,反共抗俄」。在還不會自己繫鞋帶的年齡,我們就知道「朱」是朱德,「毛」是毛澤東。發明這條標語的人,也給了我們最早的文學教育:「殺朱拔毛」是「殺豬拔毛」的諧音,一語雙關,同時是一種隱喻,要把朱、毛這兩個人像豬一樣綑起來屠殺,還要把毛剃掉,用滾水燙過。四個字裡面,充滿了殘殺的意象和動作。

幼稚園裡圍著兜兜,偶爾還吃自己手指的孩子,倒也不覺得恐怖。標語有一個自我抵銷的機能:製作標語的目的是為了要把某一個概念牢牢釘入人心,然而,概念一旦成為標語,就猶如活魚成為化石,因僵化而失去文字本身的鮮明意義。「殺朱拔毛」的歌唱起來和「五隻小鴨呱呱呱」一樣的,只是好玩。

「殺朱拔毛」很快就過時了,因為朱德自己先死了,剩下「毛」,這雙關語就響亮不起來。「反共抗俄」卻像我們的書包一樣,跟著我們進小學、上中學、大學,在生活中密密包圍著我們:信封邊緣、香菸盒上、玻璃杯上、牆上路上、電線桿上、電視電影收音機裡、醒著夢著、站著走著,都在「反共抗俄」的麻醉效力之下。

「反共」的意義倒很清楚。海峽對岸,游泳都可以游到的地方,就是「萬惡的共匪」,我們的敵人。但是「抗俄」卻有點模糊。俄國人是誰?為什麼要抗俄?他們為什麼是壞人?負責中華民族百年大計的人倒也早就準備好了標準答案:俄國人就是「蘇俄大鼻子」;他們是壞人,因為他們無時無刻不想強佔掠奪中國的疆土,所以要抗俄。

這個簡單乾脆的標準答案,對生長在台灣的一代來說,越來就越像一則大野狼要吃小紅帽的童話。我們一輩子沒見過俄國人,無從知道他們鼻子是否特別大;蘇聯和台灣也不搭國界,不曾見什麼面貌特殊的陌生人來搬動過鵝鑾鼻的界碑。中央山脈沒有大野狼,台灣人也不戴小紅帽。

中華民國馬祖防空洞對聯標語「反共抗俄,殺朱拔毛」。圖片來源:Wikipedia

台灣歷史的一角:蘇聯船員被囚禁34年的故事

等一等,確實有過一艘蘇聯船,來到了基隆港,在1954年。但那不是一艘戰艦,而是一艘遇難的貨輪,被狂風暴雨打到基隆港外。台灣當局立即施行「抗俄」,把遇難船員監禁起來,這一禁就是34年。

1988年10月,三個船員,已經白髮蒼蒼、齒牙動搖的三個蘇聯船員,回到了故鄉。在莫斯科,他們對蘇聯媒體涕淚縱橫地控訴台灣政府當年的殘酷和往後的軟禁。

船員含淚控訴的鏡頭在電視上播出時,我剛好在莫斯科。俄羅斯人駭然問我:

「你為什麼這麼殘酷?」

我?怎麼說「我」呢?

我衝動地想告訴這個俄羅斯人:不是,這不是我的罪過,也不是台灣人民的罪過。

但是我默然無語。

誰說我沒有罪呢?誰說台灣人民沒有責任呢?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哪一樁「他們」做的事情不是在「我們」的默許和容忍之下進行?

在我無言以對的時候,莫斯科《消息報》刊出了一則讀者投書:

編輯先生:日前讀到關於我們三位船員同胞被台灣囚禁34年的新聞,令我們十分震驚。將他國公民非法監禁是一種對該民族的汙辱;我們現在正努力試圖把滯留阿富汗的俘虜救回,為什麼相對的,34年來我們不曾對這些船員報導過?

──蘇聯圖文斯克民族自治共和國,克雷澤市.地質勘查隊全體成員敬上

編者在來信前加了一個標題:「如此漫長的俘虜生涯!」

還有蘇聯海運部的正式答覆:

1954年蔣介石分子把商船攔截後,蘇聯政府曾堅決要求歸還船員及船隻。蘇聯外交部、紅十字會、海運部等,曾謀求各種管道,尋求解決辦法。一年之後,多數船員被救回國。在監禁期間,船員曾遭受肉體及精神上各種「措施」,目的在使他們打消回國的念頭。

在1958年,有四名船員經過巴西和烏拉圭回到蘇聯。此四人遭遇相當悲慘──他們回到蘇聯立即被控以「叛國」罪而入獄……

這四個船員,躲過了台灣國家機器的輾壓,跋涉過萬水千山,回到的不是妻女涕淚交織的擁抱,而是一個更龐大、更嚴酷的國家機器,以「祖國」的名義,將他釘死。

這四個人的悲慘命運,又是誰的責任呢?

當年一條蘇聯貨船遇到暴風雨,吹到台灣海峽,蔣介石分子把商船攔截。圖片來源:Wikipedia

誰是敵人,誰是戰友──都由國家機器來統一印製

「事情發生後的頭幾年,並不是全無報導的,」舍給說。「我還記得以截船事件為主題的那個電影,啊,非常煽情。好像是60年代中吧?我大概只有10歲,在電影院裡哭得稀裡糊塗的,感動得不得了。」

「一條蘇聯貨船遇到暴風雨,吹到台灣海峽,被蔣介石劫持了,所有的船員都被監禁起來。主角是那個船長,英俊又有個性。他為了要營救那些船員,表面上和台灣政府合作,使船員個個恨他入骨,認為他出賣祖國,事實上,他忍辱負重,犧牲自己,拯救別人。最後,他的策略成功了。船員都獲得釋放,條件是,他自己必須留下。有一幕,台灣當局命令想回蘇聯的人上前簽名,船員一個一個簽了名,最後輪到被認為是叛徒的船長;他走上前,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鮮血,寫下自己的名字,表達自己對祖國的忠誠……整個戲院裡一片哭聲……船長孤獨地走進台灣的監獄,終其一生……」

舍給眼睛帶笑地說:「我哭了一遍又一遍,當時覺得世界上最可惡的敵人就是台灣。現在回想起來,那部電影其實表達了當時蘇聯對蔣介石政權的憎惡。」

舍給和我一樣,生在1952年。原來當我在排練「反共抗俄」八股舞台劇的時候,他在觀看「反台抗蔣」的煽情電影。對蘇聯而言,台灣太小,太遠,還不足以成為製作政治標語的假想敵人,一部影片足矣。但是我們的成長經驗有共同的地方:我們都生活在國家機器相當龐大的制度中,雖然龐大的程度並不相同。教育和資訊管道受國家機器的操縱,我們的世界觀──誰是敵人,誰是戰友──都由國家機器來統一印製。我們都是規格劃一的小螺絲。

圖為1950年代在台東縣綠島鄉的「消滅萬惡共匪」標語。圖片來源:Wikipedia

政治動盪下的莫斯科:俄羅斯人的反共遊行

高爾基公園前的廣場已經站滿了人,但是我們在等候更多的人,密密的人頭上是一片旗海。旗幟上有黑墨鮮明的字:

「共產主義和腐敗是雙胞胎!」

「撤除黨中央!」

「不是民選總統就是獨裁!」

有一個木牌上大大地寫著一個「6」字,「6」字上抹著紅色的大叉叉。蘇聯憲法第六條,賦予共產黨一黨專政的權利。高爾基公園前聚集的俄羅斯人要把這第六條一筆勾銷。

俄羅斯人只要踮腳一望,就可以看見:東歐的共產黨已經被一筆勾銷。東德已經在全民普選,東德人可以,俄羅斯人自然也可以。

人們手挽著手,形成龐大的隊伍,沿著花園大街走下來。最前排有個高高的木牌:

「不要開槍!我們是你的兄弟!」

遊行的人們知道,每一條大道旁的每一條巷子裡,停滿了軍車,軍車裡坐著一排又一排待命的士兵,士兵的手裡,有槍。俄羅斯人都知道:前一年,天安門的槍就是這樣響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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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這個動盪的世界
作者:龍應台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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