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2005年「蔣介石日記」在史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公佈之後，帶起了一波蔣介石研究的風潮，海內外有多本有關蔣介石的專著問世。大家最關心的是：為何「他贏了戰爭，卻輸了江山；贏了政治，卻輸了歷史」，「他的一生究竟是失敗還是勝利？」
對於這一個問題，過去有兩極化的回答，這涉及20世紀以來國共內戰、美蘇冷戰，乃至台灣的統獨之爭。簡單地說，以國民黨為中心的史觀把蔣說成是一位「民族的救星」、「世界的偉人」；中共的觀點則貶之為美帝的走狗、頭號戰犯、賣國賊與民族的罪人。
近年來出現了鐘擺效應，在台灣，歷經民主化之後，許多人以「轉型正義」為訴求，主張打倒威權的象徵，在各方面進行「去蔣化」；甚至還有人說他是一位「意外的國父」，開啟了「中華民國在台灣」的獨立建國。在中國大陸，蔣介石研究的名家楊天石教授，在努力耙梳日記、檔案之後，一反共產黨之傳統觀點，高呼「蔣介石是愛國的！」即使是美國作家陶涵（Jay Taylor）的書在扭轉對蔣的負面觀點時，似乎也「有點過火了」。
這種兩極化的書寫一方面源於中國寫史的傳統，另一方面則涉及「正統」的爭奪，以歷史來合法化本身的定位。因此無論蔣介石、汪精衛，還是毛澤東、鄧小平，都要說出一個黑白。
既成功、又失敗：蔣介石難以蓋棺論定的一生
這種趨勢逐漸有所改變，2016年在我與王建朗合編的《兩岸新編中國近代史》中，我們的一個目標是給予歷史人物一個合理的評估。以蔣介石來說，我們讓台灣的學者告訴大家「蔣介石為何成功」、讓大陸的學者說明「蔣介石為何失敗」，希望在不同觀點並陳下，讀者可以認識這位深具爭議性的歷史人物。
潘佐夫教授的新著《蔣介石：失敗的勝利者》與上述兩岸學者的努力有相和之處，令人感到十分驚喜。然而如果大家想在書中找到一個有關蔣「適切而客觀」的「是非功過」，那麼將注定要失望。因為作者在書名之中他用一個英文中「矛盾修辭法」（Oxymoron）來說明，像蔣這樣的人物是既成功、又失敗，而難以「單一向度」地「蓋棺論定」。作者其實並不那麼關心是非成敗的問題，而希望超越黑白的對立，還原歷史的真實，他將蔣的一生放在歷史洪流之中，透過在生命中與蔣介石交會過的眾人視角，來重新認識一個多元的面貌。
這一本書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其實不是大的歷史論斷，而是許多迷人的細節，其中不但有家庭、婚姻、親情、友情，也大量利用蔣的日記寫到他內心的愛憎、急躁、苦悶，以及不願屈居人下，而有強烈奪權的野心與「捨我其誰」的使命感。作者也描寫到他採取殘酷的手段（如黃河決堤使50～80萬人喪生；長沙大火使古城燒成灰燼，2～3萬人喪生；台灣的白色恐怖「2千多人被槍斃，8千人被判重刑」），因而無法在「立威」與「關愛」之間取得平衡。
此外作者也擅長描寫人的外貌與性格特點，如蔣的原配毛福梅「長相不俗……豐唇，甜美的鵝蛋臉，豐滿的大胸脯」，但蔣與她沒有發展出親密情感。宋美齡則「喜歡華服美食，會跳舞和開玩笑；她抽的是塔斯社記者羅戈夫提供的俄羅斯香菸，喝昂貴的酒，玩橋牌……和她那無聊的丈夫很不像」。俄國顧問鮑羅廷，有一個毛髮濃密的頭以及像海象一樣濃密的鬍子，以「美國中部口音說話，聲音低沉、清楚、從容，有如男中音」，「具有控制力且極富魅力」。陳立夫「有一個中國人不常見的鷹鉤鼻，是蔣過世的結拜兄弟陳其美的姪兒」。陳布雷「畢業於浙江大學，他很有生意人味道並且極為守時」。這些描寫都讓歷史的現場栩栩如生。至於大家所知道的蔣家的一些內幕，無論是宋美齡與威爾基的「婚外情」；蔣經國、章亞若與雙胞胎的故事，都穿插其中，使人讀來趣味盎然。
這一個視角有一點像將蔣的一生比喻為一顆鑽石，作者透過不同的切面所映照出的光彩明暗，來呈現他複雜的一生。這樣的手法並不容易，誠如方德萬教授所說，作者不但需要有高超的技藝，處理大量的一手、二手的史料，而且需要有精心磨練出的「敘事技巧」，將許多扣人心弦的故事編織、裁減成為輕重得宜的一本書，來介紹蔣介石的一生。
從「親俄」到「反俄」
其中最獨特的部分是作者所介紹蔣生命經驗中的俄國因素，這是其他著作所最缺乏的。他在俄羅斯檔案中找到蔣介石、蔣經國與他的伙伴與對手的個人案卷，呈現蘇聯與共產國際在中國革命運動中的重要角色。從孫中山的「以俄為師」，聘用大量的俄國顧問，「把中國建立成一個像蘇俄的國家」，到蔣介石學習俄文、訪問俄國、發現「對俄國的信任不能超過30％」，乃至後來，他在不完全信任俄國時，他也「對蘇聯領導人所說的一切都很感興趣，絕不輕易放棄向他（史達林）學習的機會」。
作者也發現蔣所重用的德國軍事顧問施太乃斯是「蘇聯特工」，一方面「得到蔣和他的妻子的充分信任」，同時他也「向莫斯科提供秘密情報」。俄國因素的重要性尤其表現在國際合作與外交之上，1939年時「該國有80名軍事顧問和3千5百多名其他專家在中國」，蔣也取得來自蘇聯的貸款與各種武器。然而情況逐漸發生變化，1939年8月蘇聯與納粹德國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後來又入侵波蘭、芬蘭，並與日本妥協，又透過共產國際支持中共，這使蔣一方面需要依賴蘇聯的軍事援助，另一方面對其感到「寒心」，而有「心如刀割般的痛苦」。甚至在「反共抗俄」的台灣時期，他還想聯絡莫斯科特使來打敗共同的敵人毛澤東。
作者也提到俄國紀錄之中不同的人對蔣的觀察，例如俄使潘友新說蔣很愛乾淨，「從不大的眼睛露出洞澈人心的表情」，他從蔣緩慢、刻意的動作中感到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東方政治家」。作者將蔣介石生命中俄國的面向清晰呈現出來，他又仔細描寫蔣介石如何從「親蘇」轉移到「親美」，使我們對中日戰爭期間，以及戰後的歷史演變有一個嶄新的認識，這是本書非常重要的一個貢獻。
本書對蔣的敘述一直到延續到國共內戰與1949年後的台灣時期。他提到1949年前他在中國建立「腐敗的寡頭政權」，要為共產黨在中國的掌權負責。1949年之後，他寫到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負面事跡，也看到他「從大陸失敗中汲取教訓，為台灣目前的民主奠定了社會、經濟和文化倫理的基礎」。這些論斷都平實中肯。
整體來說，這是一本非常成功的蔣介石傳。作者以一種「局外人」獨特的「冷雋」筆調刻畫蔣介石一生中各種細節，呈現出複雜多元的面向。至於蔣的是非功過，那就留給讀者自行判斷吧！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專任研究人員。）
好書推薦：
書名：蔣介石：失敗的勝利者
作者：亞歷山大．潘佐夫（Alexander V. Pantsov）
譯者：梁思文（Steven I. Levine）、楊淑娟
出版：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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