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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解決「黃背心」之亂,法國總統馬克宏想到一個堪稱天才的辦法:發動「全國大辯論」(le grand débat national)。從2019年元月15日到3月15日,將透過地方政府、各級民代、網路系統、公眾集會等方式,在全法國展開為期兩個月的大辯論。他首先發表一篇《告國民同胞書》,揭示四大有待辯論的主題:賦稅、國家機構與公共服務、生態變遷、民主與公民認同。

上述這些議題,只要是現代社會,幾乎都存在,台灣自然也不例外。面對這些問題,台灣社會分歧撕裂的程度恐怕不亞於法蘭西,也因此,大洋彼岸的這一場大辯論,值得我們細密關注。這是民主運作的一個全新模式,既非選舉,也不是公投,更不是台灣所熟悉的、上層菁英社交酬應的所謂「國是會議」。

馬克宏的法國,就是饒舌

法國總統在《告國民同胞書》中保證,大辯論將是橫向的、平等的,任何人都可以參與,可以介入。他承諾在兩個月之後將做一個總結報告,「期望可以為國家建構一個新的契約,重整政府和國會的方向,尋求面對歐盟、面對國際的新方案。」最後,他表示將與國民一起努力,「將憤怒轉為解決的方案」。更重要的是,他很慎重地提到「參與式民主」的概念,這對新時代的民主政治而言,是一個全新的實驗。

當然,這場大辯論,有人認可,也有人譏諷。譬如反對黨「法國不屈服」(La France insoumise, LFI)的領袖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就認為,所謂大辯論只不過是「大娛樂」,逢場作戲。他的說法是:「馬克宏的法國,就是饒舌。」法國共產黨總書記胡賽爾(Fabien Roussel)則認為大辯論只不過是馬克宏逃避問題的手段,《告國民同胞書》中也完全沒有觸及購買力滑落和經濟金融化的危機。

法國總統一任5年,馬克宏自從2017年5月上任以來就風波不斷,2018年底肇始的黃背心起義,迄今依然煙硝處處。面對亂局,他也承認自己的「無力」。於今,他試圖開展大辯論,邀請全民重訂公民契約,共同尋思國家的走向。這種實驗性的民主難免潛藏著危機,因為辯論、爭議、討論,不見得能夠形成共識,找到解決的方案,也可能只是掩蓋破碎真相的煙幕,或是製造更多的噪音雜訊,助長黨派的衝突和社會的紛爭。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國家領導人需要發動全國大辯論來解決政治危機,也讓我們看到代議民主體制的失靈。然則,馬克宏在給國民的書信中,提到「更有參與度的民主」或是「參與式民主」,這是一個有趣的概念,值得後續觀察。

回到我們所熟悉的社會,台灣自1987年解嚴之後,已歷經多次選舉和政黨輪替,然而我們是否就滿足於這樣的政治運作模式呢?民眾的生活是否在這30多年的民主化過程中獲得具體改善?

台灣民主化了,可是仇外、不寬容的情緒卻是日趨深重;在西方,美國選出的總統川普,其排外的煽情語詞,已跡近法西斯。巴西最近選出的總統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其政治主張是極端新自由主義與威權法西斯的混和體。即使是民主先進的歐洲國家,帶有新納粹性質的極右勢力也透過選舉崛起。民主,果然發展成柏拉圖在2,400多年前所擔心的「多數獨裁」或亂民暴政。

何況,選戰開銷越來越龐大,動輒千萬起跳的選舉經費,到底有多少人能投入到這樣的民主遊戲?我們能夠滿足於「在投票日當天那張投進票匭的選票」的民主嗎?

讓公民學習如何自主組織,自主管理

民主本在促使民眾可以擺脫專制威權,獨立思考,自主組織、自主管理,構建自己社會生活。當今的民主政治固然千瘡百孔,但是許多人還是在尋找更新民主的可能性。「參與式民主」是實驗之一。

近年來,我們看到台灣某些縣市有推行「參與式預算」的嘗試,雖然多限於技術層面的考量,推展的局面還相當有限,格局也不大,卻總是一個可以期待的開端。「參與式預算」是實踐「參與式民主」的模式之一,它試圖透過民眾對於公共預算的介入、討論、決議,爭取更多公民參與的空間。

台灣30年來的民主化過程並沒有為我們的生活加多少分,年輕人深感挫折、對於未來的社會發展缺乏想像、貧富差距日益擴大,也因此,越來越多人願意放棄單一思維,重新思考另類民主的可能性,參與式預算即是其中一種嘗試。參與式預算的實踐至少會對社會帶來幾個影響:

首先,參與式民主可以降低貧困比例,因為它是由在地公民決策我們的預算分配與優先順序,改善生活必然會是優先考量,所以參與式預算能讓整個公共資源的使用分配更貼近在地人民生活。

第二,由於公民參與了預算分配,因此整個預算項目的分配以及決策過程將更為透明,連帶減少了浪費與貪污的可能。

第三,參與式預算能讓公民更加有效積極的監督政府,彌補了政黨政治、代議政治所帶來的缺憾,同時增進了整個社會對於預算的了解程度。許多人認為預算分配太過複雜,很難釐清,很難介入,透過參與式預算的實踐,能夠讓大家學習、認識、掌握整體預算分配的狀況,這同樣也是一種公共教育。

就國家預算而言,當然,政府掌握了收稅的權力,我們將稅金繳入政府這個龐大的公庫內,再由當權者來分配資源與國家預算,所謂執政,就是掌握了預算分配的權力。面對先天不平等的權力關係,光是民主化是不足的、選舉是不夠的,應該是除了選票之外,人民還要有更多參與公共事務的可能,對於票選出的公職人員,能夠更有效的監督。「參與式預算」是「參與式民主」中一小部分,重要的是,他們能夠讓公民學習如何自主組織,自主管理。民主即是人民對於公共事務的參與,但是否能有一個環境是讓公民能自主組織、自治自理,並於日常生活中去更新民主政治、民主生活,重新創造民主能量,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指標。

我們有「政治舞台」的說法,似乎人民只是台下看戲的觀眾,但參與式民主不光是讓人民看戲,還要在戲中有角色,還有能力對戲的內容做評論。也因此,法蘭西全國大辯論這場戲,這個「參與式民主」的大實驗,我們不僅要細心觀賞,還要成為「入戲的觀眾」,從這場大戲中品味民主,思考人類社會未來可能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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