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廖祐瑲攝。

台灣各級學校喜歡在畢業典禮邀請名流或傑出校友講述自己的「成功故事」,一方面說是可以激勵畢業生奮發向上,向名流看齊,有為者亦若是。另一方面,也符合學校當局展示或拉攏政商關係的需求。每年一進入6月畢業季節,官場高層疲於奔命者比比皆是。這其中,又以做為國家最高領導人的總統最為搶手。

蔡英文甫上任即以總統身份參加母校中山女中的畢業典禮,在「總統學姊好」的歡呼聲中被簇擁上台發表演說。喜悅和榮耀堆滿臉上,她自敘高中聯考的故事,當年差了兩分,沒有考上北一女,只能屈就中山女中,媽媽很不高興,畢業典禮也不願參加。最後,根據在場媒體的表述,蔡英文「俏皮又自豪地說:過了這麼多年,媽媽也嚇了一跳,當年沒有穿上綠色制服的女兒,現在成為台灣、中華民國的總統」。

緊接著,蔡英文還強調台灣選出一名女性總統的意義,她的說法是:「自己當選總統,不是只有媽媽一個人高興,社會上一定有很多人感到,這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相信也有很多年輕女生受到鼓舞;也相信社會上有很多人覺得這是很驕傲的事,台灣民主、社會的發展,選擇一個女性來領導這個國家,這是台灣的榮耀、台灣的成就。」

蔡英文再度創造了一個「畢業典禮政治學」的典範。

猶記得2000年陳水扁在5月剛上任,總統府在6月間就幫他安排了40幾場畢業典禮的致詞,從幼稚園到最高學府,從首都權貴子弟就讀的再興幼稚園,到偏遠的澎湖海專,以迄黨政要員養成所的台灣大學,陳水扁樂於奔走,全台佈道。於是,一個三級貧戶小孩躍居總統府主人的「成功故事」,自此深入人心。

總統位高權重,畢業典禮上的排場,既可以光耀自家之門楣,又可引為青年學子之典範,當年陳水扁之昂然自得,今日蔡英文的酣暢矜喜,我們可以心領神會。

當年北一女落榜,讓媽媽不高興的蔡英文,如今榮登總統寶座,「讓媽媽嚇了一跳」,這種喜孜孜的矜傲之態,在歷史上並不陌生。譬如,《史記》就在〈高祖本記〉裡留下了一段關於劉邦的故事。小地痞出身的劉邦當上皇帝,首先就是堂皇豪奢的未央宮平地立起,未央宮落成,劉邦大宴群臣諸侯,同時也為他的老爸太上皇祝壽。宴席中,劉邦向他的父親抱怨道:「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意思是這樣的:老頭,你過去認定我是街頭鬼混的無賴,不如二哥聰明能幹,他賺錢置產,樣樣當先。現在睜大你的老眼看看吧,我當上皇帝了,比起二哥,究竟誰厲害?

劉邦誠然厲害,可是,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的〈原君〉篇是這樣評價的:「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而這種「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的態度,「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

黃宗羲所說的「不覺溢之於辭」的「逐利之情」,到了2000年6月,畢現於陳水扁四方遊走的畢業典禮上;2016年,蔡英文再度給了我們一個示範。

劉邦在兩千兩百多年前向老爸嗆聲,他用皇帝的權位抹去昔日無賴的罵名。於今蔡英文向老媽炫耀,她以總統的權位彌補了當年失落的兩分。

黃宗羲訾議的是上位者把天下私有化、私我化的情結。君主一旦取得權位,常以為這就是天命所賜,把天下視為個人之產業,天下即在腋下,國家即是我家。陳水扁2000年當選總統,立即安排出訪友邦,「宣揚台灣的民主成就」。非洲第一站到了甘比亞,我們外交部安排一群當地黑色女學生,手中高舉「阿扁我愛你」的中文標語牌,口中高喊「選啊,選啊,選阿扁啊」的台語口號,把非洲女學生幻化為「小扁帽軍團」的翻版。隨後,陳水扁又以「乾(甘)扁四季豆」形容甘比亞和中華民國的邦誼,將國際外交輕易私誼化、私有化。台灣數十年在外交戰場上的折衝樽俎,彷彿就為了營造阿扁這光輝榮耀的一刻。如是場景,其實已預告了他在總統任內玩權營私,盤剝聚斂的風格。黃宗羲不恥為人君者「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他說的,其實就是曾為民進黨霸主的阿扁風格。

時移勢轉,台灣的政權在2016年再度回到民進黨的手上。蔡英文當選總統了,她高興,媽媽高興,台灣社會也高興,這是蔡英文的說法,「選擇一個女性來領導這個國家,這是台灣的榮耀、台灣的成就。」將權力與私己合一的風格再度浮現。蔡英文用總統權位討回了昔日失落的兩分,但是,這兩分,也讓我們預見一位總統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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