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非當事人。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跨越國境追求個人發展與幸福的路徑上,男性與女性是否平等?

最近在台灣引起廣大討論的電影《幸福路上》,20多歲已獲取高等學歷的小琪透過男性親長的介紹到美國求職尋找不同的人生發展方向,和美籍男士結婚後誕下一子,最後選擇回到島嶼生活。這種遷移路徑的型態,其實跟許多跨國移工相似。

像是從迦納到法國打工的男性青年,許多人會在法國娶妻生子,再用合法身份得到更佳的勞動待遇、更少的醫療支出和更多的福利保障。他們當中許多人甚至用這份勞動報酬與公民身份紅利剩餘,支撐他在迦納的另一個家庭:這些男性移工當中不少人在移出前已經成婚育子,並且透過方便的通訊工具維繫某種程度上的跨國家庭關係。

將我們習以為常的道德倫理判斷先放在一旁,各種形式的多元成家在現實世界早已百花齊放,它們之所以存在,是為了滿足人類基本的欲望:生存、性慾與情感、安全感與歸屬。

湊巧的是,小琪的電影與我的好友依莎的人生,剛好在兩條平行線上發展,故事結構如此類似,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情節。相較之下,依莎的故事沒有一絲虛構或濃縮,我像個觀眾一路見證她的心路歷程,重播每個深夜痛哭的電話訊息,直到我能有點思緒回應與支持。

來自阿爾及利亞農村的女孩

依莎的母親是柏柏爾人,嫁給阿爾及利亞東部小農村一個嗜好喝酒的男人,生了四個孩子,依莎排行第三,是第二個女兒。依莎從小在家和母親說柏柏爾語,在學校學習法語和阿拉伯語。中學時,依莎迷上印度的寶萊塢電影,開始熱衷於學習英語,在首都的大學畢業後,她留校擔任英語助教兩年。

依莎的大哥和大姐很早就結了婚,阿爾及利亞維持家父長制的傳統,已婚的大哥很快取代了年老力衰又因酗酒經常無法正常活動的父親地位,大姐則追隨阿姨的腳步相親結婚,遠嫁法國成為外籍新娘。依莎不想要過別人為她安排好的生活。26歲,在選擇一個村裡小伙子嫁人或獨立謀生之間,她取得獎學金前往夢想中的映畫國度,以印度政府文化交流獎學金學生的身份,攻讀英語文學碩士。

依莎到印度之後立刻發現,這個國家和電影中描繪的完全不同。她試著在相同宗教信仰的印度穆斯林男性身上找尋知音,卻發現文化的隔閡以及對於性別角色的認知,比宗教影響更大。依莎美豔窈窕、活潑大方、善舞善廚,內心保有田園式的純真,言詞大膽犀利,吸引眾多來自各國的男性留學生與印度富家小青年(依莎是我的好朋友,就別期待我說什麼她的缺點了)。依莎和我們女性朋友在一起時,我們則常用俄語嘲笑她是老太太,總有說不完的抱怨。依莎在適應生活、應付課業和思考人生目標的路上,經常困惑低潮,抱怨有助於她發洩壓力。

依莎離開的是一個和印度完全不同的國家:它1962年自法國獨立,政府軍與伊斯蘭武裝份子打了十多年內戰,直到2002年宣佈結束,但零星的恐怖攻擊一直不斷。北約組織為了抑止伊斯蘭原教派武裝份子進逼歐洲,以大量軍火介入,將情勢控制在北非,並默許總統阿齊茲.布特弗利卡違憲連任,2014年舉行的選舉使得這位萬年總統高票邁入第4任期。在阿爾及利亞,緩慢的官僚行政系統和糟糕的公共設施是一種對於游擊武裝份子的消極控制,人們生活在這樣一個背景中:西方軍火資本大量移入、歐洲政治勢力以自己的利益為本位、無視阿國社會改革發展的需求。

在現今這樣一個時代,依莎的家鄉仍然沒有一個可以讓她順利通話的網路,和全球社群的連結是有限且有選擇性的。依莎的母親患有糖尿病,每次就醫都是一場家庭小災難。依莎的原生家庭有太多令她傷心不解的過去,然而當在印度獎學金不夠用的時候,她只能硬著頭皮找在法國的姊姊(雖然她恨法國與法國人),或者央求哥哥和弟弟。

身為「茉莉公主」,她努力闖出自己的世界

依莎在印度嘗試過許多工作,多半跟表演有關。她曾經替一個模特兒公關公司工作,待遇很好,公司提供吃住。但是依莎發現這個公司的負責人總是利用臉書邀請國外的年輕女孩到印度來做模特兒,有的甚至成為負責人的「女朋友」。

依莎有時會接到餐廳或者俱樂部,邀請她表演北非著名的肚皮舞,或者給她免費的夜店招待,再將她在夜店的笑容照片放在臉書粉絲頁上招攬顧客。依莎是這樣的一個「茉莉公主」:打扮得光鮮亮麗到各種派對宴會秀場上努力賺生活費和返家探親的機票錢、每當要考試交作業前夕她就會以讀書室為家拚命吃甜點放鬆大腦。依莎的衣服都保持得非常好,她細心對待屬於她的小空間與物件。

依莎最常穿的衣服其實是一條睡褲,那條睡褲跟著她從學生宿舍到模特兒公司,到某個建商兒子替她介紹的屋頂小隔間,或許也伴她經過幾次心碎的戀情,跟隨她回家靠在母親膝上流淚。依莎不需要阿拉丁帶她飛出宮殿,她是自己的宮殿,她教自己飛。

「他看著我的護照,說他從沒聽過吉爾吉斯這個國家」

2017年年末原本應該是依莎的光榮時刻。依莎在吉爾吉斯坦的首都比時凱克(Bishkek)找到工作,離開了把她當奴工一樣的英文補習學校,在一所頗富盛名的伊斯蘭女子中學教書,學生們愛慕崇拜她的獨立精神和對生命的熱誠,把她當成雲遊世界的Wonder woman。依莎三年來第一次存夠錢買了來回機票回阿爾及利亞探親,女子中學答應給依莎辦新的工作簽證,她在阿爾及爾就可以處理這些文件工作,然後用學校邀請函落地簽的方式回到吉爾吉斯坦。

依莎在阿爾及爾機場遇到她始料未及的背叛。機場check-in的機組人員拒絕讓她登機。依莎轉述那名中年穆斯林男子所持的理由:「他翻著我的護照,上面是多個印度和吉爾吉斯坦的簽證戳印,然後說他從來沒聽過吉爾吉斯坦這個國家,然後打量我的全身上下,問我到底是去那裡做什麼工作?」

依莎學校開的邀請函是俄文(吉爾及斯坦是前蘇聯國家),依莎解釋邀請函的內容,都是例行公事,學校的註冊編號、聯繫方式與負責人的訊息一清二楚。阻止她登機的管理人員不屬於航空公司,屬於機場安全人員,粗魯地打斷她:「我們不接受邀請函,妳要有簽證我們才放行。」

依莎氣炸了。她拿出簽證規則說明她的程序完全合法,依莎並非遊客或商務人士,她可以用邀請函辦理落地簽證再轉成工作簽。但沒有人願意幫助她處理這個問題。依莎要求見更高層的管理人員,依莎一個人據理力爭,看著班機即將離開,在清晨的機場,沒有官員願意回應她。依莎在國內沒有懂得她處境或具備知識幫助她的家人,機場安保甚至不願意開立單據讓依莎改票,只讓她的700多美金扔進水裡,那是她在女子中學教書一個月的薪水。

在比時凱克和阿爾及爾,在新年假期,兩邊同時動起來希望幫助依莎解決這個問題。比時凱克的男朋友替依莎申請了電子簽證,但新年剛過,他也沒有多餘的存款替依莎支付回程機票。我們的吉爾吉斯朋友喬安到學校替依莎求情,要求英文版的邀請函並且寬限依莎返校復工的時間。依莎硬著頭皮求家人暫時先墊她的機票款,又到阿爾及爾找旅行社諮詢(旅行社業務認為依莎完全沒有過失,是機場安保未依法行事)。這些努力終於讓她在1月底回到了比時凱克,但學校給的新工作合約並沒有照原本的約定給她一年聘,而硬生生被截短成3個月。

他們見不得女人離開

在機場發生的故事並不是依莎跨國遷徙、勞動、追求幸福上唯一遇到的磨難。依莎說:「因為我是一個年輕女人,我是一個年輕女人要離開這個XX的國家。如果是一個男人,他們根本不會攔下我。他們(男人)也想要離開但是他們沒有方法,所以他們見不得女人離開。我為什麼是來自這樣一個國家,這一生跟這些人綁在一起?」

依莎現在能說流利的俄語了,在比時凱克的街頭,誰能分辨出這個美麗堅強的女人來自北非大陸?

移工回家,是因為他/她們能夠。有多少依莎還在思考與尋找幸福的路上,他們並非成群結隊的飛,他們孤身行走,在刺眼的換日線上,在命運的暗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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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落腳,都是重建家的過程。

林汝羽,臺北天母中產家庭出身,念過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有十二年語言與通識課程教學經驗。我的興趣是將知識觸類旁通、鍛鍊說故事的技藝與徜徉審美。研究關注遷移、暴力與民族主義,主要地理區域為南亞與東亞。喜歡人與人相遇的過程,並在書寫與對話中探索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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