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達蘭薩拉。 圖片來源:AJP / Shutterstock.com

卓瑪站在自家餐廳前面望著對街的濕婆(Shiva)神廟人來人往。那是3月初的星期一,Shivaratri,濕婆之夜。

卓瑪的餐廳賣一些簡單的食物,藏式的momo(一種像蒸餃的食物,裡面包攪碎的洋蔥和羊肉,或者切碎的高麗菜配上胡蘿蔔和青蔥),Thupak(湯麵)和Thenthuk(麵片)。這些為印度人所熟知的藏式食物,其實都來自中式飲食傳入藏地後的變形。用英文寫的招牌放在灰色的水泥矮房外面,客廳大小的座席後方是只容一人工作的烹調區。白天丈夫不在的時候,她一人一邊服務食客一邊料理家事。在簡單的輕鋼架隔間裡外是餐廳和自家,卓瑪的生活簡樸,如同她的餐廳所提供的料理。

慶祝濕婆節。photo credit: Nitipol Temprim / Shutterstock.com

讚美濕婆的日子

關於濕婆之夜的說法很多,有人說這是濕婆一年當中最喜愛的日子,也有人說這是濕婆與妻子帕瓦蒂(Parvathy)的大婚之日。在這一天,各地的印度教徒會前往濕婆神廟舉行祈禱儀式(puja),用酸奶、牛奶,或者一種自家製作的清水與發酵牛奶混和的液體澆在濕婆神的象徵石像上,帶著一些水果,來到寺廟誦唱Mantra。濕婆節的慶祝方式在印度與尼泊爾地都有不同的傳統,在我所居住的這個Himachal山上的小村莊,許多人會在這一天許願婚姻幸福美滿。

慶祝活動從前一夜開始,印度教家庭在家中播放音樂和著歌舞為濕婆神的偉大與歡喜而慶祝。隔天清晨寺廟儀式開始後,陸陸續續有十多位已婚女性戴著頭紗在寺廟席地而坐圍繞著神像祈禱。就算不到寺廟祈禱,她們也會在清晨沐浴後換上美麗的服裝或者代表虔誠的全白色衣裝,從日出到日落禁食。放棄食物所帶來的滿足是為了交換願望,有些人是祈求婚姻美滿,有些人希望丈夫長壽、兒女健康。濕婆廟一反往常,當天人潮川流不息。從家中到寺廟再到家中,整個慶祝儀式在濕婆節當天晚上10點多才會停止。

卓瑪看著印度鄰居們盤坐在煙霧繚繞的大理石簷下,盛裝的臉龐與沙麗容光煥發。年輕的男孩們在長輩的指導下準備一種酸奶和甜食混和的飲料,每個前來寺廟祭拜的香客都可以取用。轉角街口菜販商店外的小平台,鄰居請來的三人樂隊從早晨便開始用電子琴和麥克風誦唱現代版的濕婆讚頌歌曲,在歌曲之間朗誦濕婆神的偉大,連續五個小時。卓瑪在自家餐廳前面已經看過了12年濕婆節,每一年的冬天即將結束時,濕婆廟的祭司家庭與鄰居們便會開始忙碌準備道具與食物。在來到印度之前,卓瑪從來沒有看過這些,到現在,這一切也與她無關。

濕婆神廟舉行祭典時歡迎所有人參與,不管是在地的居民,外省的移工家庭,或是外國觀光客。有甜食、有音樂、有歡樂的人潮,信眾彷彿參加濕婆神的結婚紀念日派對。儘管慶祝活動因為人們經濟活動型態的轉變已不再像過去熱鬧盛大,神明的庇佑、人們的奉獻與儀式常軌如舊,宗教回應人們的心靈需求,讓人感到平安。一如其他群聚的宗教祭典,這些活動也是年輕男女盛裝出席相互認識的場合,特別是在春天的濕婆節與灑紅節(Holi),男孩女孩臉上青春的光芒、羞澀與歡笑,讓宗教活動增添許多活力。今年的濕婆節一早便下霰,細密的小冰塊夾雜著雨絲,感覺更加性感。陽光在十一點多露臉,快速融化所有冰屑,寺廟的祈禱活動沐浴在陽光中直到傍晚。

2012年的圖博抗暴日遊行。作者提供。

在異鄉的抗暴紀念日

博巴(Tibetan,博巴是藏語的音譯)難民散居在印度村落當中,他們從不會參與這些宗教活動。對博巴來說,3月初有意義的日子是圖博抗暴日,紀念1959年圖博人民起義抵抗中國解放軍的武裝佔領拉薩,那一年也是圖博時事翻轉,圖博史上最大數量人民流亡的起點。在3月10日這一天,全球各地的博巴會走上街頭提醒世人重視對西藏人權受到中國政府的壓迫,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流離失所,被剝奪了宗教信仰與言論自由,失去對家鄉發展計畫的參與權利,甚至不得不出走。這些上個世紀中到現在不斷擴大且從未獲得完整解決的問題解釋了為何博巴需要流亡海外作為難民努力求生,這些行動也展示了博巴難民在顯現西藏問題上團結一致的立場。

在達蘭薩拉和全球許多城市,圖博抗暴日的遊行象徵著團結與驕傲地展現國族身份認同的場合,人們抱持著作為博巴的驕傲與身為博巴的責任走上大路前進,眾多同情博巴難民或者支持他們立場的外國友人也會一同共襄盛舉。

卓瑪如同往年一樣,將雪山獅子旗(圖博國旗)綁在自己和兒子的身上,早晨10點到大昭寺集合聽致詞,然後沿著山路一步步走向3.5公里以外的遊行終點。人們沿路喊著達賴喇嘛尊者長壽、圖博勝利、中國滾出去等等的口號,運用各種象徵性演出來強化遊行的訴求:像是抬著象徵性的自焚抗議者遺體、用彩繪的方式在臉上畫上雪山獅子旗、邀請社會運動者致詞激勵參與群眾等等。隊伍旁邊會有志工維持秩序以避免堵塞交通;當地的電視台,印度的和圖博的,以及國際媒體會前來採訪攝影。博巴們懷著沈重的心情走這一段路,象徵一條渴盼自由返鄉的路途。

印度鄰居們往往在這一天見到他們的博巴鄰居真實的一面:這些憤怒的吶喊、悲痛的淚水,和沈重但堅定的步履。

達蘭薩拉的街道。photo credit: Andrzej Wrotek@flickr, CC BY-ND 2.0

你我共同棲居,身分不必是一切

達蘭薩拉當地的印度村民,多數人並不清楚這些博巴鄰居流亡的原因與歷史。Kangra山谷過去數百年來曾經提供許多不同種族的移民庇護,從Chamba越過山口來定居的Gaddis,從尼泊爾來的廓爾克人,從旁遮普來的錫克教徒,和喀什米爾來的穆斯林難民。早些來的擁有土地,晚些來的多半在軍隊或政府單位服務,最近期來的Chattisgarth移工,則是以建築工人的身份租屋暫居。大多數印度村民都同意,博巴和其他族群的移民都不同,有時漂泊不定,有時看似定居的他們是過去五十多年來當地經濟快速發展的主要原因。

博巴難民致力於保存自己的文化,並且建立了各級教育機構,達賴喇嘛的存在吸引了全球各地的佛教徒或心靈修養者來此朝聖或學習。博巴本身也成為當地經濟活動的重要消費者。由於難民身份無法擁有土地與商號,博巴的食衣住行必需品依靠當地供給。在達蘭薩拉的Kotwali bazaar上可以看到喇嘛穿著的赭紅色羊毛與棉布、做Chupa(圖博傳統服裝,也是流亡行政與教育單位工作時穿著的正裝)用的彩織緞和幾十種西裝布料、裱裝唐卡用的錦繡、蒸momo用的鋁製蒸籠、煨桑煙用的方形鐵架、儲存生活用品的藏式大鐵箱。除此之外,藥房、數位產品、各種印度料理並不使用的菜蔬、國際匯兌等等,SIM卡經銷商的數量遠超過其他城鎮,甚至也有專門製作Chupa的裁縫。

人們能在多數商店中發現印度教神明或者Guru的照片,與達賴喇嘛的肖像比鄰而置,許多小販、特別是計程車司機也會說藏語。這雖是一種商業手段,也反映了人們的想法。當地印度居民崇敬達賴喇嘛,並以這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居住在此地為榮,但他們對於印度政府與軍隊給予這些博巴難民特殊的待遇,像是派員24小時保護達賴喇嘛,在眾多流亡圖博的大型宗教儀式或者政治活動場合上出動軍警維持秩序,用印度民眾的納稅金經營博巴流亡學校等等,有時感到不解。達蘭薩拉當地一般的印度居民也會想像達賴喇嘛年事已高,對當地圖博流亡社群的未來感到好奇。當我詢問這些博巴在他們眼中是否就像印度多種族多語系當中的一支,他們全都驚訝地說,這些圖博人比我們富有又有權力(指的是人脈很廣),怎麼會跟我們是一個等級呢?

當我發現卓瑪的兒子念的是印度私立學校而非圖博人所辦的流亡學校時,我詢問卓瑪做此選擇的原因。因為圖博人的流亡學校的各項設備水準都比一般印度公立學校,甚至是私立學校都來得高,教材上也同時採用印度中央中等教育學程與流亡藏人行政中央所制定的基本教育政策。最簡單的差異是,在印度學校裡沒有教藏文,也不會有圖博的歷史、政治、宗教等等文化課程。這些顯然不是卓瑪心目中最優先的考量條件,卓瑪只是簡單地說,孩子將來希望從軍。

印度街童看著穿著體面的藏人。作者提供。

當我們採取同情的視角看待博巴難民時往往會有思考上的盲區,以為他們因為是難民所以就應該如何,或者不應該如何;或者以為他們是佛教徒就應該如何,或者不應該如何。博巴本身或許也會有這樣的思考,因為我是博巴所以我應該做些什麼,又有哪些是我不應該去做的;或者因為我是難民所以我必須要如何,而又不能夠如何。印度人看待博巴有如看待一隻手上不同的指頭,這些長久居留在印度國內的外國人,究竟會選擇成為印度公民或只將印度視為是移民國外的跳板。

濕婆之夜後山谷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混合著冰雹和雨絲、滋潤大地,緩解這片土地上不分印度人、博巴或者外國人對於夏季缺水的憂慮。不論從何時開始紀年,季節彷彿都是一樣的到來與離去。喜瑪拉雅的候鳥仍然冬夏兩季遷移,盤桓的鷹沒有國籍。因為移民到來與共同生活經驗所產生的文化不同於任何人的故鄉,生命的無常與堅韌於此現身。毀滅後必再重生。

參加遊行的圖博男孩。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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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落腳,都是重建家的過程。

林汝羽,臺北天母中產家庭出身,念過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有十二年語言與通識課程教學經驗。我的興趣是將知識觸類旁通、鍛鍊說故事的技藝與徜徉審美。研究關注遷移、暴力與民族主義,主要地理區域為南亞與東亞。喜歡人與人相遇的過程,並在書寫與對話中探索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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