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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放到哪兒?台北的台大醫院都是個龐然大物!肚納人間多少事,冷看生死。新生的,在此被吐出來;亡故的,吞進去。若以結果與落葉做喻,台大絕對是重要的故鄉象徵。於是,我憶起了1993年時Peter的往事。

當年,Peter與我在雜誌社同事,美國人,專職翻譯,中文寫作能力不明,但聽、說和讀流利精確,水準在多數台灣官員與民代之上。再怎作怪的中文修辭、用典,他多能恰如其分地轉譯成英文。

Peter不是刻板印象中那種好混酒吧、把妹的老外。喜讀書,不好動,在辦公室打打乒乓球,可能是他唯一的運動。

有陣子,打球時,他眼睛好像對不了焦,老失球。他自覺不對勁,到台大求診,竟是腦幹某處長瘤,須開刀。

他的主治是位名醫,Peter似乎不太擔心,到該住院時才請假,眾人方知曉他病了。在台灣待久,他日常「夠台」,但對醫療的認知卻很「美國」,信任一切專業。然而,土台客沒這麼樂觀。根據「本土潛規則」,同事們瞞著他,很容易地打聽到「行情」和醫師家,湊了合禮數的紅包,手術前一天,由我代表送達。

名醫家不難找,就在仁愛路圓環旁的巷內一樓,闊氣大度。我按了門鈴,應門的是貴氣的醫師娘。我委婉告知來由,奉上一個上頭掩了幾本自己雜誌社出的書、下底押艙的方是禮數的紙袋。附贈書香是同事集體的主意,認為這樣才不俗氣尷尬。但待我送上那一大袋撈什子後,卻發現客廳裡還有另位看來也像病患家屬的婦人,手裡拽個紅包,直接往醫師娘手上送。那當下,我覺得自己是個酸腐的笨蛋……

醫師娘很親切,問了Peter病情,面露輕詫,頗專業地說:「那位置很危險,成功率不高喔!」我聽了不禁怏怏,告辭後本想直接回家,臨時又轉去台大。

到了病房,快九點了,另一同事也在,三人下到地下一樓的「漢堡王」坐聊。Peter已術前禁食,他說肚子好餓,癒後一定要來吃「漢堡王」。

次日一早我推他進手術房,經過漫長的8小時,主治醫師終於出來告知手術成功,先進加護病房。再過小半天,Peter醒了,一切圓滿!他能點頭,甚至眼神示意。

好像過三天吧,他被轉進普通病房。院方特別交代注意感染,得隨時拍痰。大家於是請了位全天臨時看護,希望將這最後一個關卡把守住。

隨後,Peter更清醒,又開始「美國人」了,不喜人探望,覺得一切交給醫療專業就是了,台式關懷顯得浮濫。

然而,他錯了。

Peter明顯痰多,大家去探時,都不太直接進房裡,怕被他碎念,但多少可以叮囑看護拍痰。不過,他的狀況似乎越來越不好,呼吸不順,常需抽痰。醫師的臉色也越加凝重,才過兩三天,竟決定送回加護病房。再進加護途中,他明顯緊張,由於罩上呼吸器,言語不便,手寫問道,一個字一個字地:what─about─my──lung。我跟著緊張,竟認不得「lung」,一時語塞,急得他直對我白眼!

被吞回加護病房後,他再也沒出來。接著在一連串的「有人說」裡,漸漸釐清一些事,明白了現代龐大醫療體系裡的本土文化細節。

首先是,「有人說」,動腦這種大刀,術後可在加護病房裡待更久的,以免感染。但因為當年還沒全民健保!雖然在台灣多年,外籍的他沒能加入任何保險體系。院方可能「好心」,早早將他移出加護病房,想幫忙省點醫療費。

再來,病房裡鄰床家屬偷偷說,看護很不盡責,沒人在旁盯著,大多時只任病人咳著。Peter真的不懂台灣的醫病文化!家屬是醫療的一環,得在旁邊看!看!看!幫!幫!幫!等!等!等!醫、病、勞得「共同合作」才能運作。

再進加護病房幾天後,狀況不明下,我們一群外行人突然問了個「切中核心」的問題!感染不是該內科治療嗎?待外科加護病房做什麼?不料,醫師竟坦承確是如此,但現病人已不宜移動了。我實在動了氣,反問難道不該請呼吸治療專業的醫生來嗎?於是,跟著才有位內科小醫師前來幫忙調整呼吸器。這時,我學會讀那些儀器上的數字。原來Peter當時肺的氣體交換功能因感染而非常不足,儀器上有個SaO2(血溶氧飽和度),正常值是90到100,他卻持續降到90以下。醫師來調整時,SaO2便稍上升,可是沒太大幫助。詭異的是,小醫師來此,卻從不說話,做完事便隱到角落,甚至還蹲著低頭,像個害怕婆婆的小媳婦。

為了讓肺部更直接交換氧氣,Peter從使用呼吸器加壓開始,接著氣切插管,隨情況持續惡化,甚至胸切,直接將氧氣灌進肺裡,而這時需深度麻醉,以減少身體耗氧。走到這一步,大家心裡有數了。氣切前,他最後又跟我說,肚子很餓,出院後,一定得吃「漢堡王」,我答應了他。隨後到地下室,幫他吃了一個,確實不錯;深度麻醉、胸切前,Peter示意想刮鬍子。他的臉色柔和,不再怪我不認得「lung」!我那時還不長鬍子,沒使過刮鬍刀,竟由顎下往上下刀逆刮,他受了疼,顫了一下,出了點血,我慌著道歉,他則閉眼點頭,示意無妨。我這輩子少見那麼平靜的神色,那是一種已經了然並接受的坦然。接著他深睡了,沉進永恆夢鄉。

Peter睡著後,「有人」又說了,這醫院內外科長期不合,內科問題難於外科病房解決!這又是個讓人不懂、不懂、真不懂的狀況,是在這座白色巨塔外的人不會懂的問題,而這時我也不想懂了。「有人」再說,最後希望就是找呼吸治療的高手來處理,而榮總的呼吸治療科王家弘主任是權威,可以一試。Peter當時已無法轉院,院方對求助他院不置可否,但也無意主動協助。我們沒人認識王主任,我撥了公用電話打通榮總呼吸治療科,順利找到王主任,告訴他狀況,出乎意料地,他願意下班後來看看,接著也真的在六、七點時的傍晚出現,來了便蹲在病床邊,就著接到Peter身上的呼吸器管線捏捏弄弄。

那雙魔術般的手,與專注神情,二十多年後,還讓人感動。已降到7、80,甚至以下的SaO2指數,在王醫師手裡總能努力爬升,令人精神大振。他來,待了不下一小時,工作時,所有醫護在旁畢恭畢敬,與對同院別科同僚態度明顯不同,讓我大開眼界。「醫界倫理」對外人而言,實在如霧裡花,叫人不懂又不懂,但其權威已不言而喻。

王醫師話不多,只說再試試看看。這時候,我再學到指數第二課,原來正常人SaO2在95甚至100飽滿間,最少也90以上,長時間在此之下,縱有升降,意義不大。不過他說會繼續來。

接下來,王主任天天都在傍晚差不多同時刻出現。在那個捷運尚未通車的年頭,榮總到台大這段路途可不便捷。我們從未問他怎來的?那種感覺就像在黑森林遇劫,突然出現俠客相救,再不善言語的也不會問:「恩公!您的坐騎何在?」一樣。他來了,一樣蹲在機器旁,一樣捏捏弄弄,指數一樣聽話地攀爬,但就是爬不過生死的門檻……。

幾天後的凌晨,3月6日,4點左右,我在睡夢中被電話驚醒,來電者是台大醫院,我心中明白,立刻趕過去。到了加護病房,住院醫師正對Peter做心臟按壓按摩,主治名醫問我要繼續嗎?我不敢作主,點頭示意繼續。十數分鐘後,總編輯趕到,哭著說別再折磨了,才放棄急救,宣告死亡,開始移除他身上的管路,還他自由。拔出胸管時,身上小孔隨著滲出濃紅的血珠,我對那血裡的氧含量很好奇,但已無從測量。我看見名醫眼裡的愧疚,指示著小醫師縫合遺體上插管的傷口。

Peter遺體隨即移到地下四樓暫放,院方送來一張26萬元的帳單,但社工說把遺體捐給院方做病理解剖,可以免除費用。我們也沒再想,便答應了。原先院方可能為病人節省醫藥費所做的貼心之舉,很詭異地轉折成不成問題了。而其實情況未明的先前,也有同事已慮及後續,曾聯絡美國在台協會,告知有他們同胞蒙難,請求協助,得到的卻是「美國在台灣有很多人」的回答時,令人對美國人「很值錢」的美好想像,一下化成烏有;而因為Peter也是我國政府單位的約僱翻譯,我們也問了協助的可能,得到還是「外國人,沒辦法」的類似回應。原來全世界政府差不多,能做的不多。Peter只好自己當英雄,捐出遺體,沒給任何政府添煩惱。

遺體解剖完畢之後,再轉到舊址於青島西路和中山南路交角的太平間冰存,安排火化。記得火化那天,天氣很熱,不似正常的三月天。高大的他燒化出的骨灰多到要慢慢舂碎,才勉強塞進罐裡。他老母親首度出國,目的卻是來地球另一端接兒子骨灰,淚眼與骨罈一般沉重。而大約就在火化遺體同時的辦公室裡,有同事卻看見Peter坐沙發上,她猛一回神:「他不是不在了?」再回身定睛,卻不見蹤影。

後事底定,我與兩位同事才到王主任家致謝。他住榮總宿舍,沒電梯的公寓房子。我們一樣拎了個大紙袋登門,同樣裝著書本為禮,但底下沒有任何令人羞赧的其他。王主任話仍不多,安慰了幾句,感覺得到真心遺憾。我們沒問他素昧平生,卻義無反顧相助的問題,就像好奇黑森林裡俠士的坐騎何在一樣多餘。

不久後,主治Peter的名醫因「收紅包」被起訴,但最終不了了之。我發誓沒告密!那年頭,醫師地位太崇高,如神一般。既是求醫,像進廟拜神,事關生死,誰不誠惶誠恐以保平安?添點香油錢,也是台灣文化的常情。他醫術確實高明,腫瘤除得漂亮。只是一連串的「不懂」,破壞了這個醫學藝術的完美!我不懂,人命何價?我不識字的阿嬤生前說過:「如果一定要死一個,讓錢去死,別讓人死。」這話聽來智慧,但進了實際人生卻像個冷笑話。我不懂什麼叫內外科不合?也不懂電影裡政府熱血沸騰救人的事真的只是戲?而最最不懂的卻是,一個毫無淵源的名醫,在全無脈絡的情況下相助?人生如謎,最美與最無奈的全在Peter最後的生命裡被見證。

我們沒人再和王家弘醫師聯繫過,他至今仍是榮總呼吸治療科主任,不難想像那肯定是個難以取代的位置。2003年的SARS風暴中,我在新聞裡看到他獲頒抗SARS楷模榮譽,一點都不訝異,他只是維持著俠士風格吧。再過幾年,我又讀到王醫師到台大醫院協助器官移植病人的呼吸器調控的新聞,不禁微笑,這事他早十年前便做過,只是沒「新聞價值」,未搏上版面。

Peter,一個美國平常人,被吞沒進台灣的醫院。過去「傳奇」,現似已成講古。我沒再聽過手術得送紅包的事、「漢堡王」早在台大美食街消失。至於內外科合不合這種內幕,也無從證實。而我從他身上學到的很多,至今實用。比如刮鬍子得順向往下、「lung」這字永矢弗諼、SaO2必得90以上、「漢堡王」真美味……。葉落異鄉,果還故鄉,他骨灰歸葬美國,臨行前流連辦公室,對異鄉台灣似有留戀,也許愛恨交加吧,就跟當下在這土地上過活的每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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