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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走進小拉麵店,等待美味的同時,我也聽到一段有趣的對話。

中年外場:「現在便當好貴啊,隨便買都要80、100的……」

年輕廚師:「不會啊,前面巷子彎進去就有50元便當店,雞翅便當只要50,而且很豐盛。」

中年外場:「怎麼可能!我隨便買都要100的!」

廚師:「我假日就都會去吃啊,就真的50!」

中年外場:「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前後不到5分鐘,為了等拉麵,我至少聽了10次「怎麼可能!」我真的很想插嘴,因為這家50元便當店就在我每天必經之路,我能夠證實它是真實存在的!

人往往只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給再多的證明也無法說服,這正是目前同志婚姻爭議的關鍵。那圖像就像是大家嘴巴一直動,但都沒有打開耳朵去聽聽別人怎麼說一樣,再多的公聽會可能效果不大。

似是而非的性別論述

因為每個人在生理上或社會上都具備某種性別的特徵與經驗,因此都能依自身經驗自我表述、陳述意見或想法。對於「性別」,好像任何人都可以侃侃而談,例如有人可以在談話節目很自信的說「同志結婚跟性別平權沒有關聯」、「性別平權是男女雙方的,現在是用心理性別、社會性別去模糊生理性別」,也四處流傳著「教育部在國中、國小性別平等教育中鼓勵性解放」,內容誤導家長們性別平等教育是在「提倡」男男婚、女女婚,「引導」學生發展出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等多元情慾。

彰化縣議員黃玉芬提案通過的決議案「建請縣府不應將多元性別教材列入中小學課綱,亦不應列入考試內容中,以教育學生正確觀念」,在說明文中談及一些高中《公民與社會》版本中出現「異性戀霸權」、「恐同症」用語之不妥,認為「這已經構成1.7%少數人觀念霸凌98.3%多數人」,最後搬出聯合國兩公約、教育法第 8 條、世界人權宣言,要求「父母或家長有權參與、選擇、議定教育相關內容。」

「異性戀霸權」、「恐同症」等用語是在國際上性別學術專業的詞彙,從社會文化結構的觀點觀看我們現存的社會樣態;平權或平等的討論無涉人數比例,況且上述數目從何而來,都值得斟酌,真實社會存在著更多不可見的「黑數」。此外,「霸凌」的概念在此也被誤用了。彰化縣議員的提案除了彰顯中老年世代有關性別的公民素養普遍不足,連教育、聯合國相關條文的去脈絡化(de-contextualized)引用,都顯得張冠李戴。

性別研究是一門學術專業

這陣子聽到許多似是而非的性別論述,作為一位性別教育學者,有責任對大眾做些釐清。當然,每個人絕對有表達意見的自由,但性別研究是一門跨領域的學術專業,從社會、文化、心理、法律、教育等來理解「性別」,也從性別觀點來審視科技、教育、文化、心理、政治、法律等層面的問題。在父母或家長具備基礎的性別素養(gender literacy)之前,要「參與、選擇、議定教育相關內容」,對下一代的教育就是負責任的作法嗎?

在想當然爾的「怎麼可能」之前,是否能夠先尊重性別專業如何釐清「性別」?

大自然本來甚麼型態都有,人類也是一樣。人類社會將全世界只分為兩種人,這是一個「成為」(becoming)的過程,就如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的名言「女人非『生為』女人,而是『成為』女人」,Davidson(1990)也認為「男孩生為男性(male)但非生為男人(men)」(頁9)。從女性(female)到女人(woman)、男性(male)到男人(man)之間,存在一個性別化(gendering)的過程。因此新生兒有「性」(sex)而無「性別」(gender),新生兒是在成長慢慢社會化的過程中習得「性別」(gender)。

性與性別的樣態百百種。性別平等教育是讓不同的性或性別有機會呈現自己的樣子,在制度、法令或結構中也不遭致歧視,讓任一性別在社會中有機會自在做自己,就能減少許多無法挽回的憾事。

「性別研究」在國際社會早是一門學術專業領域,國內科技部也設有「性別研究」學門,其理論之深層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講清楚,歡迎更多家長加入性別研究的行列。臺灣性別教育發展至今,成人教育或社會教育目前以來仍是一塊很大的遺缺。

大人們更需要性別教育

在欠缺性別素養(gender literacy)的基礎上,同志婚姻的正反辯論意義性不大,現階段也當然不可能產生「全民共識」,因為較高齡的世代通常比較欠缺性別素養,這跟教育的進展及世代生存的世界差異有關。

從民調資料來看,年輕人有非常高的比例都支持同志婚姻合法化,這跟1990年代中期以後,性別教育有機會進入學校課程或活動,學生有機會透過學校的性別教育瞭解自己、自我肯認,也養成能夠欣賞差異的民主價值觀。

中高齡世代的焦慮來自於害怕

父權中心社會有一套預設的、不可逾越的性別秩序(gender order),同志婚姻某程度因打破/解構父權社會從生理性別男女二元對立區分的既定性別觀,才讓部分人士陷入憂慮──家庭要瓦解了、世界秩序要大亂了等等,這樣的憂慮也跟害怕未知有關。

我們理解沒有接受過性別教育的資深世代深深的憂慮。這樣的憂慮、害怕未知,往往來自於資訊不足,就像自助旅行,出去前若能掌握一定程度的資料,就能不慌張、害怕,能夠較自信出門,進而享受旅程。

對於習於跟團旅行的中高齡公民,一開始要嘗試自助旅行,也會產生很大的焦慮。然而一旦出國門,會突然發覺,這一切的問題與障礙,其實是自己想像出來的。

從1990年代末期性別教育實施以來,台灣社會開始增生性別民主化的土壤,儘管一些宗教團體在部份學校仍以提供免費講師與教材的方式,提供沒有學理基礎的性別教育課程,學生因處在多管道的資訊社會,學生對這些課程則有不同的詮釋,發展出自己一套對抗的機制與說法。在整個過程當中,學生比部分教師與家長更具性別素養。

民法或專法?

我不是性別法律學者,在民法或專法的討論上先存而不論。有一次上課討論時,一位現職老師提到「因特別法優於普通法,因此設專法是『積極性差別待遇』的做法,就像是原住民相關法律一樣……」

首先,這種說法誤解了「積極性差別待遇」的概念。「積極性差別待遇」(positive discrimination),字面上翻譯為「正向的歧視」,是一種針對既有社會結構不平等現象的彌補方式,例如因為性別、社會階級、族群等結構上弱勢的群體,給予更多資源以保障發展的機會。

「積極性差別待遇」是給予結構上弱勢的群體更優惠的待遇,保障她/他們更公平的機會,是同一起跑點「往上加」的概念;然而目前同志群體是在這條線之下,連適用於一般的民法都有困難了,怎會是「積極性差別待遇」呢?

第二,反同婚團體一直稱自己是「弱勢」,其實又誤用了「弱勢」一詞。「弱勢」是從社會整體結構來看,名人、現今總統或生了三個女兒家庭中的爸爸,也可能宣稱自己是「弱勢」,事實上從學術上的「弱勢」用法,他/她們是社會結構中的主流,異性戀在台灣社會是主流價值,絕非「弱勢」,否則同志群體就不必關在衣櫃裡了。

第三,這學期〈多元文化教育〉課程班上一位法律系學生解釋:「優於」是優先適用的意思,不是優劣(雖然特別法本意是給結構弱勢更多保障),但究竟是保護或歧視還是要個別認定──差別的原因正當嗎?內容有更多的實質保障嗎?

「肯認」讓家更穩固

自我認同(self-identity)絕非僅只個人性的問題,因為人的認同與他人的互動、對話有關,是在公眾肯認(recognition)與否的脈絡下發展;自身文化若能受到他人的肯定,則能強化認同;反之,個人可能處於認同掙扎中。

一位學生到立法院公聽會抗議設立專法,要求修改民法。當天我見到他開心的在臉書po上長文,因他一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滿心歡喜的媽媽對他說「我們以你為榮!」

另一位同志學生決定要到外地工作,「飛愈遠愈好」,他說,因為唯有離開家的枷鎖,他才能自在做他自己!

這樣看來,「肯認」才能讓家更穩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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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雲林農家,留學英國劍橋,當過記者、NPO工作者、高職教師。關注性別、弱勢族群的教育處境,現為政大教育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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