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棄高薪來當窮光蛋公職獸醫的熊大,甘心認命為流浪動物無私付出,除了絕育、醫療、照護,還會寫標案、蓋房子。在去年仍長滿雜草、現正興建中的后里新園區荒地裡,架起了他的願景:「願狗狗的未來,都能笑得跟似錦的花兒一樣燦爛」。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從上篇「掠狗仔」的寫實人生中,我們得知台中動保處是全台第一個自己捕狗的動保單位,其專業專任的SOP,也為台灣流浪動物福利翻開了新頁。但這塊看似預見未來曙光的里程碑背後,卻起因於一段極其不堪的黑歷史。

事件發生於2006年的農曆年前,環保局為配合強力清除「路上廢棄物」維護市容整潔,那個年代,無論好狗不擋路也不管擋路的是不是好狗,清潔隊的「默契」是一律通抓,收容所無法拒絕、必須承接後端,結果就「爆籠」了。

「當年留下了很多照片。事件的引爆點是有志工的狗被誤抓進來,他來找狗,赫然發現有狗在吃狗,被啃咬的小狗已經四分五裂,怎麼死的也不知道,只見眾犬爭食讓志工又驚又怒,就拍照傳出去,變成國際新聞。」

現任台中市動保處秘書的姜淑芳說,那起事件瞬間一發不可收拾,市府緊急研商,動保團體也立刻介入,還號召群眾上街遊行。最後處置方案之一,就是從此清潔隊必須將為人詬病的捕犬業務移交給當年的動物防疫所,而事實上環保局在當年也有專責任務,就將這個全民唾罵的燙手山芋也順勢脫手了。

姜淑芳後來承接了這個嶄新的捕犬任務。當時她還懵懵懂懂,只曉得這是一份前無古人的挑戰;也尚未覺知,步上這條路之後,她必須踏著過往的斑斑血跡走下去。

才剛站穩,就遇縣市合併的考驗

「在公務單位裡的動保工作是這樣的,凡是『沒背景的新進獸醫師』,就會優先派過來與我們同夥。」姜淑芳說,當年環保局先從清潔隊撥出3個職缺,跟著捕狗業務一併移交,結果來應徵的是一名改邪歸正的前科犯、一名成天醉醺醺的酒徒,最後只有一個成功做到退休,因為前科犯後來不敵誘惑走回老路,而另一個則喝到掛掉。

終於,2007年7月爭取編制4名新的「動物管制人員」,這之中楊哥進來了,他帶動其他同仁與主辦捕犬業務的姜淑芳內外分頭努力,台中市的捕犬業務在短短3年步入軌道。但時運磨人,他們緊接著遭逢2010年縣市合併的考驗。

姜淑芳說:「那時台中市8個區的流浪動物控管已趨於穩定,可是反觀台中縣,收容環境與人力條件實在有限。講難聽一點,在仍有安樂死的年代,那裡最多只容得下100條狗,其餘二話不說一律撲殺,可能隔天就會被『安』掉,即便現在想起來都叫人很痛苦。」

舊的台中縣幅員遼闊,面積是台中市10倍之大,人口曾是台灣第三大縣。為了縣市合併,新市府也體諒業務過渡期,因此給了一年的緩衝時間來準備,在那個充滿不確定的年代裡,有個孩子們暱稱「熊大葛格」的獸醫師林文凱,他也進來了。

收容所獸醫師、訓犬員假日參與外展活動擺攤、辦講座。著黑衣者後排中為姜淑芳,後排右是洪惠雅,前排左二是熊大。他們一起撐過了縣市合併過渡期。

他曾是「高貴」動物醫院的臨床獸醫師

現任動物收容組組長的獸醫師洪惠雅自我調侃道:「我跟熊大是高中同學,大學也同班,但因為不同掛所以零交集,沒想到會在收容所重新認識。我們這一組自稱是收容A咖,他是B咖,因為以收容所遭白眼的程度,我們只是被討厭,而他待的后里那邊更討厭、更像工具人,等級有差。」

多年前的后里收容所,原是豐原、后里、潭子三鄉市停放垃圾車的場地,建置時僅以「暫時收容」為目的,硬體設施很貧窘,且原臺中市在南屯望高寮建立的收容所「範本」,也尚未複製到那裡。但在2010年縣市合併與2011年動保法修法(收容7天延長為12天)的雙重衝擊下,迫使后里要在短期內跟上南屯一樣的制度。

自投羅網的熊大投遞履歷後,立刻被「發配邊疆」,負責原屬台中縣的業務,成為洪惠雅口中的「收容B」。

熊大為什麼叫熊大?除了他很喜歡萌力無限的熊大公仔,旁人也蓋章認定他長得很像熊大。但因為身世坎坷,所以從學生時代開始就身兼數職,常搞到體力無法負荷。他當過研究助理、屠檢獸醫師、甚至在超市穿熊寶貝玩偶裝賣過清潔用品。最後他終於換上白袍,成為擁有最新進醫療技術與設備的「高貴」動物醫院臨床獸醫師。

「熊大從小就是經歷比較多的孩子,沒有傘撐的時候,只能冒雨往前衝。他本來可以西裝筆挺待在他那什麼都不缺的白色巨塔裡,結果卻離奇跑來,像個什麼都缺的蠻荒離島小醫生。」姜淑芳說。

過去的后里園區是暫時收容之地,鐵皮屋頂底下就是密度極高的鐵絲網籠,相當容易交叉感染。

藥不一定有,有也可能過期

熊大剛到后里園區,那裡一片荒涼。辦公室緊鄰犬舍,僅僅主任有座位,他必須跟臨時人員「共用一把椅子」,沒有電腦,設備也撿人家淘汰不要的來用,在熊大眼中,這裡就像一個被世界遺棄、有時間斷層的地方,醫療資源極差。

「我之前待過臨床,自然什麼都看不慣,但最後還是必須想辦法幫助狗。我去的那時很可怕,藥不一定有,有也可能過期,隨便找個紙盒當藥盒,包藥就用A4廢紙拿刀子割一割來包,我土法煉鋼想了一些方法,來幫各種體型的狗餵藥。」熊大說。

「清潔隊交狗時,下車點交我們都必須『用搶的』,因為有的狗狀況很恐怖,而犬舍是一個範圍很大的鐵皮屋,動作不快就交叉感染了,所以必須與死神賽跑,用最快速度搶救身體狀況還可以的狗。」

與死神賽跑,廢棄屋是動物小方舟

當時園區角落有個很詭異的辦公廳舍像廢棄工寮,荒涼到建物還長出樹根,但那裡卻是唯一可與當時鐵籠收容犬舍隔離的空間。許多人難以想像,收容所獸醫居然還要從所裡「救狗出來」,廢棄工寮就像一艘動物方舟,幫助落難的狗在死亡陰影下有機會航向一線生機。

「我們那時有4個人,成天在那邊移來移去,當時有個很認真的臨時人員,她會跟我合作,一起幫我把狗治療好,我們慢慢把狗帶到那邊、貓也帶到那邊安置。」

熊大說,在很貴的動物醫院當獸醫時,過眼都是動物重度的老病殘,面對飼主的痛哭,即便很無力、很壓抑,也只能擠出假笑加以安慰。但面對被捕的這些「死沒人哭」的棄犬,他卻有機會將牠們命運的時針,從生死線撥回得以存活的那一邊,療法也許在醫院都不一定能做,但這樣的經驗推動著熊大,讓他充滿成就感。

「到現在還有人問,你們一個月收入有10萬吧?我說一半都不到,他們不解,『那幹嘛還留在那裡?』學長也說,明明你會做臨床,還去收容所上班,那裡不是做安樂死的嗎?」熊大被問到已經不知如何回答,他甚至忙到完全忘了自問為什麼待在這裡,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在他內心,已經放不下來。

將所有期盼,寄託在后里未來的新建園區上

2015年后里園區開始規劃興建新的動物之家,熊大轉回南屯園區接辦工程。「一開始我連圖都不會看,後來慢慢看懂,現在已經會用電腦畫工程圖了。那時的工程還有設計標,但預算了不起只有3萬,除了出圖還要監造,能找誰呢?很多設計師聽到都傻眼,我只好自己想辦法,問建設局、到處拜託。」

姜淑芳說:「2007年我剛到那時,一整年中央補助要管理收容所吃喝拉撒的經費也只有20萬,根本做不了大改變,到了熊大接手時大概有成長到50萬左右,但修繕也只能找土木行師傅。所以我們許多夥伴來到這裡都自動開發出『第二專長』,像訓犬員馮哥是全能改造王,獸醫師熊大則被正牌建築師說,他根本可以直接修建築學分考執照了。」

但如此刻苦的環境,還是有人風涼:「這麼愛表現,那就做死好了」。顯見收容所這樣的地方,無法適應的人會離開,留下來都是不服輸的人,即便他們來自不同背景,可是卻帶著相同使命感與榮譽感,想一起堅持到最後。

現任南屯園區主任的熊大說:「后里新的園區蓋好之後會很漂亮,我現在全心只想這件事,追求的也是吸引更多人願意走進動物之家認養狗的這個願景。」

2018年10月10日,后里園區動土開工,預定2020年2月完工。這是園區主任熊大(前蹲左二)目前心裡最大的期盼。前蹲右二為熊大同窗:收容組長洪惠雅。

風起雲湧的零撲殺時代

「個性很『賭強』,但待人要『隨喜』。」出生於七年級後段班的新世代小王子王廷輔,短短一年也已深諳惡劣環境的苦中作樂之道。

獸醫小王子在家是老么,且跟兄弟姊妹年紀差距大,長得白白淨淨像個少爺,替代役結束就考進來這裡,分發時家人還預先替他打電話「探路關切」。大家不曾遇過「這等規格」的新進人員,就對他很存疑,以為他不外就是被過度保護的媽寶,沒想到小王子卻韌性強、不怕修理,在人力吃緊下「意外好用」。

由於小王子加入時電影《十二夜》上映,緊接而來是2017年「零撲殺政策」正式上路,姜淑芳與洪惠雅跨過「十二夜」風風雨雨前10年,相形之下覺得10年後的新世代獸醫命很好,算是比較風平浪靜了。

「其實是風起雲湧好嗎?」小王子幽微地說。

小王子與好搭檔張美仙同為「風起雲湧」的新世代獸醫師,在「甜蜜的家」佈景前假扮神鵰俠侶小夫妻。纖細瘦弱的美仙醫師是掌管整個動物管制隊的大主辦,除承受民眾砲轟、長官壓力,還經常親自上山下海,緊急救援受難/受虐動物,私下也是標準狗奴,手機裡塞滿了對動物的愛。

新世代獸醫師四處叫賣:「這隻你有愛嗎?」

原來,過去十年的收容所獸醫師主要是心理壓力極大、什麼資源都沒有,只能與死亡頑強抵抗。但進入零撲殺時代的獸醫師,雖然資源相對充足多了,但面對的卻是超載的業務。

他們除了「繼承」前輩常常無法準時下班、工作多到無法無天、週六日也絕對沒得休息的「常態」之外,還有不斷「長出來」的公文、時不時就要被長官cue交辦,一天到晚挨罵的份也沒少過,只是內容不再相同。

新制上路有很多點子叫你嘗試,都丟給小王子去做,最難「銷」是大狗,必須自己想辦法,新世代獸醫師們就要出門去「四處叫賣」。例如「有品質優良的大米克斯,會幫你送愛送到家喔!領養一隻還送你很多嫁妝……」等等。

好不容易牽到一條線,梨山上的農民有需求,就經常傳line問候:「你喜歡這隻狗嗎?這隻你有愛嗎?」一大清早趕著谷關管制行車時間開去梨山送狗,送完之後還要定期登門追蹤,聽農民跟狗合唱歌等等。

後來與APA的「狗來富」計畫合作, APA是很大的動保團體,小王子初出茅廬什麼都不懂,「你這樣不行!」常被老練的NGO叮得滿頭包,如今也一點一滴磨練出來了。

動保公務步調快,一路闖關又打怪

從清潔隊移交捕狗工作、縣市合併,延長12夜,再到零撲殺時代來臨,姜淑芳說,台灣動保史雖然只有短短20多年,但每個世代、每段里程的挑戰都不一樣。「我們是物資缺乏的年代,沒錢只能空想,他們現在有預算,但遇到許多紛亂的問題要解決。一路走來,動保其實步調很快,代價也很大,非常消耗腦力、人力、行動力。」

「這些『非典型公務員』,最令人感動是他們手牽手一起分擔份內、應付外界,這很難在公務界看到,畢竟『多做多錯』,大家都不願意,他們情感會這麼緊密,也許是環境使然,遇到困難就一起扛,一步步像『打怪闖關』一樣,有了革命情感。」

過程真的很辛苦、很疲乏,姜淑芳坦言自己做了十幾年,常常很怕熱情會消失,但看到組員們的執著,就會讓她主動歸隊,繼續這個萬劫不復的循環。

他們永遠像「晚會最後離開的人」

但讓姜淑芳難過的是,台灣站在第一線基層的公務獸醫師,這群人付出的勞力與心力,讓她感到很心酸,覺得國家真的虧待在認真解決事情的人。

「當狂犬病、禽流感等等重大動物人畜共通傳染病入侵,呼喊防疫視同作戰時,他們義無反顧的站出來了,但在動保收容這個領域上,每當外界發生什麼事,收容所就被罵、被踩在腳底下,我真替他們不值。現在哪個開業獸醫師有辦法像熊大那樣,在醫療資源窘迫下救活這麼多動物?我們是政府裡面的窮小孩,用有限資源做最多外界都無法想像的事,可是一旦出事就是眾矢之的。我真的很怕連自己生命都賠下去的事會再度發生……」

「這是制度問題,就算局處上位者也無能改變,只能看著年輕人挨打。他們永遠像『晚會上最後離開的人』,默默收拾眾人看不見的殘局。我很捨不得,但又沒能力給更多,其實他們的功勞有目共睹,但從不會第一個被拿出來表揚,回饋是如此的少。」

姜淑芳認為,若說NGO協助送養是幫助流浪動物的「拉力」,那麼收容所獸醫師就是背後最重要的「推手」,而洪惠雅則像新生代獸醫師的「中途媽」。

洪惠雅說:「很多進來收容所服務的獸醫,他們都在我身邊轉一圈(實習完)就走了,我都笑著當作『送養』了。當他們來到這邊,感染這裡的氣氛想考公職,我會覺得很開心,雖然他們都明白收容所是個累人的坑,但還是想往裡跳,就很感動。但當他們被分發到別處時,又會很捨不得,只能滿滿祝福他們,在他鄉過得好就好。」

「在收容所揮灑出一片彩虹」攝影計畫

2018年10月4日在台北剝皮寮登場的「愛上米克斯」攝影展,原欲向姜淑芳「借狗」拍攝、或是找名人赴收容所合拍,但姜淑芳很想讓大眾知道收容所的故事,因此向主辦單位挺挺網絡社會企業提議,請攝影師高愷蓮親自進到收容所感受,結果衍生出「景中景」的創意──讓獸醫師心中理想的動物美好未來,在鏡頭下躍然呈現大眾面前。

年輕的獸醫師團隊(左至右):蔡姓、林姓、李姓醫師。入所的動物99.5%會經過他們的手之外,包括所有狗貓外傷的清創縫合處理、截肢手術、針灸、內科診療等等,到最基本疫苗防疫、完成絕育,都由他們負責。

年輕的團隊(左至右):承辦中途計畫、狗貓美容的高醫師;陳醫師是園區貓咪的守護者,醫療手術也很行,還負責好忙好忙的園區庶務;張醫師辦理犬隻訓練、大小活動、教育宣導、志工訓練、飼主教學講座,超能收服大型狗的心:第一線的邱醫師負責入所狗貓醫療照護,對幼幼貓特別溫柔細心。

婧婧獸醫師負責「友善街貓(犬)計畫」,也是手術室一線獸醫師,細心又負責,平時還會做手工藝,是今年度才來報到的年輕熱血獸醫師。

【深度觀點不漏接!點我訂閱獨立評論每週精選電子報】

瀏覽次數:1215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台灣擁有多元族群、多元文化,你每日的生活中,留意身旁的人從哪裡來,有什麼故事,又準備往何處去?獨立評論開設專欄,希望記下一個個真實、完整的生命故事,幫助你我踏出理解不同生命經驗的第一步。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