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Johan Bävman授權使用。

我發現人們在形容育兒假時的修辭很有意思。當媽媽是主詞時,我們習慣說媽媽「可以」、「有權利」放育兒假;但是出於爸爸的立場時,卻常說爸爸「必須」放育兒假、政府「規定」爸爸放育兒假。

目前北歐國家可以說是鼓勵和落實兩性分攤有償和無償勞動最成功的地方,但是在大部分瑞典家庭中,由媽媽請育兒假留在家照顧孩子的期間還是明顯比爸爸長。許多人認為這個現象證明女性更勝任「母職」。其實,大多瑞典家庭會做出這個抉擇,並不是因為他們認為父親不能「代母職」,主要還是因為經濟和社會因素。

多數家庭中女性的收入相對較低,所以由女性請假損失也較少(請育兒假期間領八成薪);另外職場上也預期女性職員會隨時投身長期育兒,並期待男性在工作上比女性更有機動性。這樣的潛規則對男性的長遠職業發展較有利,造成兩性在事業前瞻和收入上的差距,這又更增強了社會對女性投身長期育兒的預期,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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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爸爸與他們的孩子

前陣子我和婆婆去看了一個攝影展,攝影主題是「瑞典爸爸」(Swedish Dads),作品中呈現了40多位瑞典爸爸和孩子們的生活。

這些爸爸有什麼特別的呢?目前在瑞典,在一共18個月的育兒假中,爸爸依法規定必須請3個月育兒假。而爸爸請育兒假期間和媽媽一樣或更長的,只占了所有家庭的14%。攝影師Johan Bävman找了幾個這樣的少數例子,拍攝這些爸爸和孩子生活的樣貌,也進行深度訪談,瞭解他們決定長期離開職場在家育兒的動機和心路歷程。

其中一位受訪爸爸說:「因為我和老婆的收入差距比較大,平分三個孩子的育兒假造成了一筆相當可觀的經濟損失,我有許多同事很不理解我的做法,但是我完全不後悔。我雖然失去了金錢,卻賺到了時間。在帶三個孩子的過程中,我不但更加瞭解孩子,也更瞭解了我老婆,甚至我自己的父母。我和孩子之間締造的關係,對我們家三代都帶來了很正面的影響。這些心情和收穫,我不知道要怎麼和我的同事們解釋,我想他們也必須要經歷過才會明白。」

另一位爸爸說:「我的大女兒出生以後,我零零星星地請了一些育兒假。她第一天上幼稚園那天我在上班(瑞典小孩大多在1到2歲之間開始上幼稚園),沒有感受到很大的變化。後來小兒子出生了,我老婆剛好遇到工作上的關鍵時期,所以由我在家育兒連續9個月。在和小兒子朝夕相處了半年多以後,他也開始上幼稚園。記得第一天他在幼稚園和我道別,我的胸口頓時充滿不捨和驕傲,在轉身走回家的路上,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那時我才明白自己以前錯過了什麼。」他也說:「當爸爸是一生的職責,不是從育兒假開始,也不會因為育兒假結束而結束。但是在家和孩子一起生活9個月的經驗,徹底改變了我對人生、家庭和時間的想法。」

不服氣的瑞典爸爸

記得有次我和一對父母朋友聚會,我們聊到了育嬰期間父母睡眠不足的痛苦。我問媽媽說,我看到一個研究指出在育嬰期間媽媽會分泌某種荷爾蒙,能減緩睡眠不足帶來的不適,是真的嗎?她老公聽了急著說,我讀到的研究說這個現象不是只發生在媽媽身上,而是所有擔任育嬰責任的人,不管是爸爸還是領養小孩的父母,育嬰責任越大,這種反應就越明顯。看著他不服氣的臉,我不禁笑了。很多人都願意相信孩子和媽媽天生有種羈絆,這是自然的定理,也證明孩子更需要媽媽。但是有些瑞典爸爸在這一點,似乎很不想服輸。

有一位受訪爸爸說:「我的大兒子哭鬧不安的時候,我老婆總是能比我更輕易地安撫他,那時我和我老婆都打從心底覺得孩子比較需要媽媽,所以讓她請了大多數的育兒假在家陪孩子。生第二胎的時候我老婆難產,產後需要休息,所以我不得不挑起了育兒責任。剛開始我老婆、我媽媽,包括我自己都很懷疑我是否能勝任。在經過一段磨合期之後,我發現原來我也可以撫慰我的孩子,他們像需要媽媽一樣需要我,那種成就感難以言喻。原來帶孩子就像練習一項技能,你花的時間越長,技術就越好,沒有別的捷徑。」他又說:「我和老婆的關係也因此更緊密了,我不是只有在下班後孩子睡前兩個小時講講笑話,讀睡前讀物給孩子聽的角色,而是和她一起體會育兒過程中所有喜怒哀樂、成就和自責的隊友。」

我自己也曾經認為要爸爸「代母職」是很勉強的,每次在平日下午看到公園、咖啡館裡推著嬰兒車,正在放育兒假的爸爸們,我就禁不住用找碴的眼光去看他們如何照顧孩子。一年冬天我坐在咖啡廳工作,一個爸爸推著他大約一歲的女兒走進來。他點好了咖啡點心,粗手粗腳地把孩子安置在幼童座椅上,全程都沒有把孩子的厚外套脫下來,把她熱得一身大汗,我看了不禁搖搖頭。過了一陣子,咖啡廳裡充滿了孩子的笑聲,抬頭一看,那個爸爸一邊和女兒吃點心,一邊把她逗得不亦樂乎,父女間的信任和默契不言而喻。那個女孩還是滿頭汗,說不定出了咖啡館就會著涼,但我想無論父母都是曾是新手,都要在試行錯誤中學習,而且別說男性女性,其實每一個人的育兒風格都不一樣,而對孩子來說最重要的,並不是育兒第一名的父母,而是一個信任和關懷的環境。一口咬定誰比較會帶孩子,不但打擊了「不會帶孩子」的那方,也累了「會帶孩子」的那方。

我先生有個同事身高200多公分,體格壯碩,大家都叫他Troll(北歐神話裡的巨人)。他做事非常粗勇,常一轉身就打翻飲料、也總不記得東西放哪,前陣子他放育兒假在家帶孩子,我心想他老婆還真放心啊。某天他在臉書上很開心地宣佈他的兒子剛滿一歲就不需要尿布了。原來他自己動手做了很多便便、尿尿形狀的小獎牌,在廁所裡貼了一張圖表,每次他兒子成功如廁,他就在圖表上貼一枚獎牌,如此一步步達成了目標。他說想到今後他和兒子將會遇到多少挑戰、要合力去完成多少目標,心裡就覺得又興奮,又責任重大。而我一想到一個北歐巨人拿著色紙製作屎尿小獎牌,就覺得那畫面太逗趣了。

社會階層中的新好爸爸

家庭和職場中的性別平等,也和社會階層有很大的關係。基層工作的性別屬性通常很分明,兩性收入差距也較高。女性為主的基層工作多是傳統「母職」在社會的延伸,如看護、服務等。在瑞典這種工作基於種種因素較不利於組織工會活動,收入和工作條件往往是社會中最低的。而男性為主的藍領工作如農工、水電等職業,在瑞典靠著強勢的工會,收入和中產階層已經沒有很大的區別。而在中產以上階層,可以看到無論是在就業機會和收入上,剛步入職場的男女都享有相等的地位,然而隨著育兒階段的開始,也會漸漸產生差距。

我和婆婆在看展覽的時候,很快就發現這些受訪爸爸絕大多數都來自中產以上、夫妻收入差距不大的家庭。其中我們只找到了一個藍領階層的爸爸,他是一位木工。他說他的同事幾乎都是男性,他們聊足球、聊啤酒,但是鮮少談家庭孩子,也沒有請育兒假的風氣。他原本住在一個和許多同事比鄰的社區裡,左鄰右舍一直很融洽,但是生了孩子以後他非常投入育兒,發現周遭沒有一個男性朋友能和他交流心得,感覺越來越孤單。後來他搬到了一個所謂的「中產社區」,在這裡他才找到很多和他一樣的爸爸。孟母三遷的故事在現代瑞典,竟然是以這種方式重現。

看完展覽我買了一本作品集帶回家,隔幾天剛好公公來家裡吃飯,他一邊翻看著那些攝影作品,一邊深深後悔自己以前只請了2個月育兒假。他說他來自雙親各操父職母職的傳統家庭,所以自己當爸爸以後還是拋不開由女性育兒的想法,更別說當時的職場對爸爸請假育兒的接受度也比現在低很多。在為過去感到遺憾的同時,他對攝影集裡面那些「新好爸爸」,也抱著一些不太率直的羡慕,直說現在爸爸在家帶孩子的形象已經廣為大家熟悉接納,特地拍成攝影集反而顯得大驚小怪,更別說現在一堆方便的育兒產品,帶小孩比以前容易太多了。他指著一張爸爸正在用特製的管子幫孩子吸鼻涕的照片說,我們以前哪有這種東西,你小時候生病了,我就直接吸你的鼻子,把我先生說得面紅耳赤。

我每個學期都讓中文課的學生針對性別議題練習寫作,其中有個題目是讓他們表達對父母平分育兒假的看法。中文程度中上的瑞典學生雖然用的語言很簡白,甚至有許多語法錯誤,但是作文內容通常層次分明,從個人、家庭、社會等角度去分析。每個學生都各有想法,但其中大多人認為決定育兒假的分配比例應該是個別家庭的自由,如果一個媽媽很想要專注於事業,讓爸爸放滿18個月的育兒假也無可厚非。但是從社會層面來看,目前有很多職場還是期待女性育兒期間較長,也繼而造成兩性在就業機會、薪資、和退休金等方面的不平等問題。因此現在強制父親分攤特定育兒時間,是一個扭轉現況的權宜之計,等兩性職場平等的理想目標達成,也就不需要去強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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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放每個人的潛能

北歐慷慨的育兒福利看似基於兩性平等的高尚理想,但是真正催生這些社會政策的,往往不是單純的理想,而是在面臨高齡和少子化危機的時候,針對勞動力和人口結構做出的精打細算,思考如何在釋放每位國民最大勞動力的同時,還能維持生育率、穩定人口結構。

當一位專業幼教人員可以利用社會資源,有方法地同時照顧5個孩子的時候,讓一個媽媽為了在那幾年照顧一兩個孩子,而失去在其他領域發揮的良機,或是為了在其他領域發揮而選擇不生育,怎麼看都是整個社會的損失,因此瑞典運用社會服務去分擔育兒、長照等家庭功能,把家庭勞動力釋放出來。傳統上承擔這些家庭功能的總是女性,所以社會服務的介入,自然將女性從傳統定位中解放出來,而女性參與有償勞動,也進而把男性從養家活口的傳統定位中解放了出來。

生產和育嬰是一個社會服務無法替代的家庭功能,只有將社會資源以育兒假的形式交給雙親自由分配,目前這個分配似乎還是落入了傳統性別框架,這可以說是北歐性別平權要走的最後一里路。但是在攝影作品中的那些新好爸爸們,他們選擇平分育兒假的主要動機,其實也並不是想要締造性別平等,而是期待育兒過程中的情感回饋,以及相信自己的投入會對子女和全家人有正面的影響。我發現北歐的性別平等並不是如許多人所想的,是他們的最高法則或終極目標,而常常是他們在構思「最佳模式」的過程中,自然而然摸索出來的結果。

一位爸爸說:「我在家照顧孩子、做家事的時候,社會居然付我錢,我每次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自己站在人類文明的頂點。」我讀到這句話時,心裡也感慨萬分。文明把人類帶上了月球,創造出複製羊,我們可以在一萬多公尺高的機艙內使用網路和世界聯繫,但是兩性在家庭使命和職業抱負之間的兩難,竟然多年來還是讓人束手無策的難題。

目前有很多國家遵循著傳統性別的職責分配,用單薪家庭和全職主婦的模式,也奠定了相當穩定的社會基礎和生育率。但是這樣的模式永遠都會受到女性教育程度和就業意願提升;和單一薪水來源不足以支付家庭開銷的兩種挑戰,這也正是臺灣目前生育率在世界吊車尾的兩大因素。

北歐有點像是性別史的未來投影,這個投影看來總是那麼遙遠,但也給我們照出了一個大方向。在激烈的「母豬」vs「沙豬」對立辯論之餘,一同思考如何去釋放社會上每一個人的潛能,營造一個最合理有效的模式,我相信性別平等這條路就不會走偏。

     

下篇:瑞典的「爸爸學」──性別反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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