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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網上讀到商家用228名義推行促銷活動的新聞,向在瑞典高中當歷史老師的先生大致解釋了一下。他聽了也搖搖頭說,也許在這麼肅穆的日子裡放連假,很難避免類似的事吧。這時我們開始尋思其它國家的例子,但是想了又想,才發現許多國家都有紀念類似內部血腥事件的紀念日,但是將這類紀念日定為國定假日的,卻比想像中少。

後來我們找了一個歷史上各國發生內部屠殺事件的列表,並且一一查詢那天該國是否放假,忙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南非的321人權紀念日和616青年節。在1960年3月21日,南非黑人群眾起而反抗種族隔離政策,遭白人政權鎮壓,有60多位黑人被槍殺身亡。1976年6月16日,南非黑人學生抗議不平等的教育政策,被千餘名軍警鎮壓,有200-600人被射殺,其中有很多是青年和學童。1994年曼德拉選上總統後,將321和616設為國定假日。

我試著在網上查詢南非人民怎麼過321紀念日,發現在這個假日期間,南非也有旅遊和旅館優惠(但是我沒有看到用321這3個數字進行促銷的個例)。然而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南非政府推行的一系列「慶祝」321的文化活動。當我看到「慶祝」(celebration)這個字的時候,著實困惑了一下,但是看了節目內容後覺得恍然大悟。這些活動包括一個劇團把黑人爭取自由和平等的經過製作成以少年為對象的多媒體戲劇表演,大人帶孩子來看戲,小孩可以免費入場。南非少數民族語言保存組織在開普敦舉行演唱會,邀請南非各民族的知名歌手演唱,這些民俗歌曲有的悲傷有的歡樂,表演的目的,是為了保存這些語言和記憶。

那天我瀏覽了近代史上各國發生的內部屠殺事件,長長的列表耗了一下午,這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但我發現每個國家處理(和不處理)這些歷史記憶的方式,都呈現了一種加害與被害之間的對話,以及從威權到民主之間的進程。我也看到了臺灣在這個進程中已經成就的,以及未走完的路。

「慶祝」二二八?

在加害者還處於威權地位的國家,這些事件想當然爾是不會被當局碰觸的,所以我們現在還很難想像中國有「六四天安門事件紀念日」或是緬甸有「8888事件紀念日」。就像在臺灣和南非,也有長達好幾十年的時間,人們根本無法想像「228和平紀念日」和「321人權紀念日」的存在。這些紀念日的設立,顯示加害者和被害者之間在權力上的轉移和平衡。

而把這些紀念日進一步設為人人放假的國訂假日,不能不說是比較特殊的做法。用如此力道去喚起民眾對威權政權的黑暗記憶,我認為代表著該國國內的政權消長還是進行式。曼德拉取得政權以後,一口氣設立了5、6個國定假日,都和黑人傳統以及追求種族平權的過程有關,其中有兩個是過去血腥鎮壓事件的紀念日。南非的近代史就是一部弱勢多數族群向威權少數族群爭取平等的歷史,就連在曼德拉當上總統的當時,占少數的白人還是享有法律、社會和經濟上的絕對優勢(那時616事件的官方死亡人數只有23名學生)。後來南非的黑人族群爭取到了平等的法律條例,在民主機制中穩固了反種族隔離陣營的政權,這也漸漸為321事件帶來更多正面的意義。現在,這一天是一個讓黑人族群記得自己的權利是從何而來,也是黑人和白人族群一起慶祝未來的假日(A Day to Remember the Past and Celebrate the Future)。

在那個屠殺事件的列表上,還有好多事件被掩埋在該國的歷史中,政府矢口否認,教科書絕口不提。我很期待有一天在緬甸會有8888事件紀念日,試想,這將代表著多麼重大的政權轉移?但是讓我更期待的是,這些事件不被當作凝聚對立力量的工具,而是被反復研究透徹,成為未來追求正義和人權的基礎。

在政權消長的歷史中,新興政權打著希望的旗幟站上政治舞臺,卻無力終結舊政權時代社會弊端的例子,古今中外比比皆是。曼德拉是知名人權鬥士,把南非從一個典型的歐洲殖民威權國家,轉變為非洲民主國家,功不可沒。然而曼德拉當上總統,並不表示南非從此前途光明,今天南非還存在著許許多多深刻的社會問題。血腥鎮壓當然是邪惡的,但是受害者的代言人卻不一定就是正義和解藥。真正的正義和解藥,是民主進程本身。

我還記得1997年228和平紀念日剛成為國訂假日的時候,我對這個事件有多麼陌生。在那之前228事件是一個禁忌的話題,現在國民黨說「不排斥談論228,但是要有限度」,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進步?然而這些年來,談論和悼念228也常被視為煽情和挑撥。一提到228,一些人反射性地想攻擊國民黨,一些人也急著想為國民黨護航,同時還有一些人,他們只想在難得的連假期間盡情出遊休憩。這個尷尬的處境,正代表著臺灣眼前必須走完的那一里路──還原真實歷史樣貌,給予受難者應得的公道,進而讓加害者和被害者從壞人/好人的二元分化中跳脫出來。到時「哀悼」和「譴責」228的成分會越來越低,「慶祝」這個紀念日的成分會越來越高,就像南非慶祝種族和解與平權,臺灣人也要慶祝在半個世紀以後,隨著民主成熟,我們終於不再被謊言或仇恨遮蔽雙眼。

誰的「國慶」?誰的「民族英雄」?

過去的悲傷事件,可以凝聚仇恨,也可以被轉化為反省與對進步的肯定。而那些要我們「舉國歡慶」的日子,同樣也可以有許多層意義。

上學期我請中文課的學生做課堂報告,介紹不同國家的節慶。一位瑞典同學的報告比較了瑞典和中國的國慶,別出心裁。報告的一開始他說幾年前他去中國旅遊,沒有做好行前研究的他選在十一國慶期間抵達中國,結果他不管到哪裡都是人山人海的遊客,擠到觀光的興致都沒了。但是參與中國國慶的經驗,卻也給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說看著中國歡騰、盛大的國慶慶典,對在瑞典出生長大的他是一個很具衝擊性的畫面,也讓他開始思考到底什麼是國慶。

我剛到瑞典那幾年,一直以為瑞典的國慶是5月1日勞動節。在勞動節那天,初夏的花開得正盛,所有的工會和相關政黨、團體都齊聚在街上和平遊行,工會和大學學生會的合唱團也會在室外表演。初夏的氣息、悠揚的歌聲和拿著各式標語在街上遊行的人們,交織成一片活絡歡騰的氣氛,這不是國慶,什麼是國慶?後來我才知道其實瑞典的國慶日是6月6日。但是6月6日那天除了幾個官方的儀式以外,幾乎看不到街道房屋上有國旗懸掛,媒體上也沒什麼版面。

6月6日是16世紀時瑞典國王古斯塔夫瓦薩帶領瑞典從丹麥的卡爾馬聯邦獨立的日子。這天從1916年開始被設為瑞典國旗日,在1983年被定名為國慶日。但是這個日子一直沒有放假,也沒有受到瑞典國民的重視,反而是慶祝勞工權益和平等意識的五一勞動節成為了瑞典最盛大的現代節日。

「國族愛」這個彷彿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堅定信念,對一些國家來說卻是相對柔軟的。「國族愛」的基礎、對象、和後果,都受到更冷靜的審視。其中瑞典在紛亂的歐洲近代史上有幸保持中立,與曾經抵抗納粹的丹麥、和在俄、德之間糾結百年的芬蘭等鄰國比起來,對於「國族愛」這個詞更是不太熱衷。這些特殊的歷史淵源都造成了現在瑞典這種用冷眼去質疑所有「偉人」和「國慶」的氛圍。

其實瑞典人對瑞典還是很驕傲的。記得幾年前去紐約玩,那個禮拜我常在街道上和其他的瑞典遊客擦身而過,而我每次聽到他們的交談內容,幾乎都是「我們瑞典的地鐵方便多了」、「我們瑞典的什麼什麼好多了」等等,聽得我忍俊不住。不過,就算瑞典人對瑞典的制度或社會有自豪的地方,也很少是以「因為我是瑞典人所以我愛瑞典」為情感的基礎。

為了減低五一勞動節在瑞典社會的重要性,右派聯盟在2003年宣佈把瑞典國慶日升格為國定假日。在人人都有4周以上假期的瑞典,增加一個國定假日,都會造成GDP生產總值明顯的下降,因此每增設一個國定假日,就必須取消另一個。右派聯盟一開始把腦筋動在五一勞動節上,當然造成民眾的大力反對,最後他們選了一個不太重要的基督教節慶──復活節後的禮拜一(Whit Monday)為代罪羔羊。然而此做法也讓瑞典工會十分不滿,因為這個被取消的國定假日年年都在禮拜一,而瑞典國慶日則有可能會落在週末,瑞典沒有補假的習慣,所以這一加一減,在無形中增加了瑞典勞工的工作時數。而到了國慶日這天,人們假照放,慶祝還是一點也不起勁。

瑞典的這種社會氛圍,和注重愛國愛家的中國就像兩個極端。我的學生說,看到中國國慶各種盛大表演、煙火和閱兵大典時,他內心卻隱隱感到害怕,總覺得在祥和下潛藏著一種暴力的基調。我試著站在中國的立場和他說,中國國慶節是中國的生日,是中國歷史上極具意義的一天,所以受國家和人民的重視和慶祝也是當然的。這位學生說:「瑞典脫離卡爾馬聯邦也被視為奠下現代瑞典國家基礎的重要歷史瞬間,但是當時瑞典南部有一部分還是屬於丹麥,芬蘭也還屬於瑞典,瑞典南部人和芬蘭人又要怎麼看這一天?瑞典的土地上曾有過很多值得慶祝的日子,誰又有權利決定全國人民必須慶祝哪一件事呢?

瑞典幾年前有個喜劇節目,其中一個叫「盲人新納粹」的橋段非常出名。在這則喜劇裡,幾個電視臺記者跟拍採訪一位眼睛看不見的新納粹成員。這個年輕人不喜歡外來移民,只要在路上聞到中東小吃攤販的味道,就朝著攤販大罵「滾回自己的國家」。他的偶像是瑞典國王卡爾十二世。在17世紀,歐洲大多國王已經從一國將領的身份漸漸轉變為更具政治外交功能的「辦公型君主」,但從小就受嚴格軍事訓練的卡爾十二世,仍堅持親自率領軍隊東征西討,也是歐洲最後一個戰死沙場的國王。這個可以說是驍勇善戰,也可以說是嗜血好戰的國王,在現代歷史研究中常被評價為一心追求榮耀而完全不顧民生的失心瘋君主,然而在傳統歷史描述中卻具有非常濃厚的傳奇色彩,是備受瑞典極右派人士推崇的「民族英雄」。

這個年輕人向採訪記者介紹他房間裡一張卡爾十二世的海報,撫著海報述說這位國王的傳奇事蹟。然而這張海報上的人,卻是一個瑞典曲棍球明星。原來他媽媽不希望兒子在房間裡掛著極右派偶像的海報,所以偷天換日,幫他掛了一副瑞典年輕人房裡最常見的曲棍球明星海報。採訪記者不忍心當場拆穿,於是他就在攝影鏡頭前,對著曲棍球星致敬了好一陣子。這個滑稽的畫面讓人覺得好笑,又有點心生同情,也留下耐人尋味的餘韻。肖像、節慶,其實都是依據某種意識和思想所創造出來的符號,有些人緊緊抓著符號不放,有些人是從小被灌輸這些符號,在同情盲人對著錯誤符號膜拜的同時,又有多少明眼人真正看清了我們每天習以為常的符號呢?

現在臺灣人對過雙十「國慶」或「光復」等節日也越來越提不起勁了。長大後才發覺從小滿心期待的國定假日,朗朗上口的節慶背景,原來是這麼人造、承載了這麼多的居心。在問是否要紀念一個歷史事件和人物之前,我想,「要從什麼角度來紀念」才是最重要的問題吧。也許還原歷史一個最真實、最全面的樣貌,才是最不辜負歷史和前人心血的紀念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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