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王建棟攝。

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有幸在高雄與一位來自小琉球的才女長談,而我們的話題很大一部分聚焦到了彼此共同的符號上頭──「離島」。

高中上大學的那年,對於多數澎湖人來說,就是要離鄉背井的時刻。一位現任職於電視媒體、長筆者一屆的學長曾經談到過,「澎湖不只是地圖上的離島,在政治、經濟、文化上也都是」。我當時共鳴感很深,但多是處於本位主義下對資源分配的不滿,直到近年返鄉參選立委、在自己的島嶼上耕耘後,才把「身為離島」所影響的輪廓看得更加清晰。

島,座落在海洋上,人們在天然與政治環境交互影響下,建構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

什麼時候「離島」?13歲、15歲,還是18歲?

被稱做「離島」,似乎就寫就了一整個族群的共同宿命,彷彿在我們的命運都被設定好,在某個時間點的到來後,就注定離開自己的島。

只有國小的離島,孩子們將在13歲前後離去,只設立到國中的是15、16歲,到高中職的就是18歲……教育資源的分配,背後決定的是每一個離島青年世代所要面臨的真實人生。

「離島」一詞,似乎不僅僅是指在地理上附屬於大島、大陸地的島嶼,同時也被植入了許多人的意識中,要從島上離開;於是,離去與留下,成為離島人一生無盡的掙扎……

守著島,成為更緊密卻也更殘忍的社群

童年裡對老家的印象,爬到三樓往窗外看,就是馬公港的景色,沿著臨海的道路而行就會到達學校,無論在島上哪兒走動,海都離我們不遠。夏季輕拂過側臉的風都夾帶著鹹鹹的海水味,港邊很容易找到垂釣的長輩,無論同學的組成如何變換,沙灘都是大家共同玩樂的回憶。

我們的身體就離海這麼近。但我們的心呢?

對於不少長輩來說,海讓他們敬畏。海餵養了豐富的漁獲資源,小則養家餬口、大則發跡亨達,卻總有那些曾經照過面的人,在某個日子被大海帶走離我們遠去,甚至有著許多帶給我們苦痛記憶的人,都是從海上而來。

於是,當失去親友的記憶,與那些自海上來的人所留下的不愉快混雜在一起,一個又一個大時代下的殖民者以此為據點,澎湖甚至只是一個「戰略中繼站」,讓許多島人鄉親越來越不願面對環繞四面的海,轉向看著腳踏所在的島。長久下來,島外的事似乎都脫了連結,「台灣」某種程度上成為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模糊地理概念,行住坐臥到思想都只圍繞著我們的島,這些守著島的鄉親漸漸成為「島上的人」。

太小的島,只有離開才是好的?

單單指涉「排外」,無以窺探全貌。島上的人,心情是複雜而矛盾的。在我輩的生長歷程中,往往都會聽到長輩的期許,希望我們成年了到台灣好好念書,畢業之後在台灣找工作、定居、婚嫁成家,再也不要回來島上……。在這樣的思想中,不去台灣念書的人似乎次了一階、念完書就回島上的人好像差了一等,只有那些依循長輩期許「成功與島脫節」的人,才堪稱模範。

我們的島太小了,沒有什麼機會。一份好的工作、一段好的姻緣都是,只有到更大的島,一切才有可能。島上的人,總是這樣想著。但當逢年過節,看到新聞報導台灣返鄉車潮多麼壅塞,又會開始失落,因為某些「成功與島脫節的人」漸漸不回來了,那些被崇尚的模範是那樣高、那樣遠,或許一個不留神,就令人開始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過。

才女曾寫下過這段文字,「要活得自在不容易,要在很小的地方過自在的生活更不容易。除了自己要有顆強壯的心,還要有一群人,一群人當中至少要有一個人是真心,而且有義氣的會為你說話,當你被欺負時。」在同為離島人的眼裡,那共鳴何其強烈。小小的島讓彼此生活因地理而更緊密,卻也因此形成壓迫強烈的人際圈,致使許多時候人無法得到充足的空間,缺乏緩和與緩衝,更時時讓人透不過氣。

在這樣的結構下,群體的多數往往不自覺就淪為壓迫的來源,一個不謹慎便與霸凌者同行,而且總要等事隔多年回頭望才發現、清醒。

望著海,我們看見的是風險,還是機會?

作為一個「海上的人」,對於筆者而言,一望無際的海滿是機會,但在「去台灣念大學」那一段日子,每每回到澎湖都會近鄉情怯。伍佰那首〈返去故鄉〉裡唱的「咱來借問路邊的歐吉桑,這條路和較早哪隴無同」即是最真實的心情寫照,物換星移的速度也讓我們喘不過氣。

但對於一個非出身自世家的政治工作者,一路走來都是靠島嶼的前輩栽培,筆者在台灣的日子心中始終念著自己的島。也正是因為這樣,「留在台灣」從未是筆者在這人生階段的選項,返鄉是必然。

結束了學業、回到了故鄉、告別了在台灣的前輩與夥伴,筆者不斷調整著自己,在馬公港邊看著船隻進進出出、旅人熙來攘往,心中那海上的自己與島上的自己不停的對話,而海上的那個自己總是溫柔地提醒著,「望向海吧,莫忘了先人何處來,莫忘了親友向何去」。

身為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者,我明白,海上來的永遠都有可能是風險機會參半,但別讓對於風險的恐懼駕馭了對機會懷抱的希望,更應該對島的生命力充滿信心。人才既然能從島航行出去,島也一定可以招來人才,如海一般開闊的心將會讓我們經歷更精采的旅程。

最後,筆者想說的是:留在島上、來到島上的人,且讓我們擁抱彼此,有智慧的讓親密的社群能成為溫暖的來源;而航向大海的人,我們也要祝福,願他們看見了各種迷人的風景,來日再聚首時能成為茶餘飯後讓大家品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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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義哲,一個罕見姓氏的澎湖青年,在多元的家庭中生長,偶然在權貴二代的霸凌下開啟了對階級的認識,從此摔進政治的世界中。以政治作為人生志業,懷抱打掃公廁的決心從政,公廁不淨誓不罷休,當然時時提醒自己不忘生活。在人生弱冠之年前後,有幸體驗過許多的第一次,如今第一次寫專欄,不想擺設太多框架,只記得自己是澎湖人、政治人、地球人。我的姓,是兩點冰不是三點水,但我用三點水的精神,寫出我所看見的島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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