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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厭惡川普的人來說,總統大選開完票的那一刻就進入世界末日,或許是最好的結果。但地球終究不會停止轉動,而許多美國當前面對的結構性問題,也不太可能因為政權轉移而突然改善或惡化。

當然,誠如標題,筆者身旁的同溫層對於這次選舉結果都是驚訝的,川普的勝選出乎許多人意料,而這場被稱為「最醜陋選戰」的總統大選,其實有不少值得我們探討的主題,特別是川普在當代傳媒世界中打出了本世紀的關鍵性選戰,更具備討論的價值。

本文將探討「眼鏡怎麼跌破的」、「最醜陋選戰中的遺珠之憾」、「選舉人團制度的爭論」、「未來四年美國的內政與國際政治發展」以及「台灣如何面對川普總統的時代」。

眼鏡是怎麼跌破的?

筆者認為,川普如何贏得選舉,應探討四個層面:對手、形象、外交、民生。

首先,討論川普怎麼贏之前,應該先討論希拉蕊怎麼輸的。希拉蕊.柯林頓歷練完整、準備充足,是超級強棒,這一點一直到大選日之前,甚至在選後都是事實。她經歷過第一夫人、國會與國務院的歷練,這讓她被認為極有可能成為美國史上第一位女性總統。美國的政治體系如何順暢運作,相信多數人都會認為希拉蕊比川普熟知太多,但這一次選舉卻選出了「門外漢」川普。

與即將卸任的歐巴馬總統同為民主黨,希拉蕊的競選自然被視為民主黨的政權保衛戰,這也讓她的競選政見方針定調在「延續、加強與改良」上,而不是「改變或革命」。這樣的背景加上傳統媒體一面倒的看好、上流社會的極力支持,從一開始她的競選便處於「守勢」,政策主張自然不明確。

民主黨執政8年,歐巴馬政府在平權上成就顯著,積極面對暖化危機,外交雖是頭痛的項目,民生經濟則逐步改善。然而,經濟改善的程度還是未能達到選民足夠滿意的水準。也因此在這場總統大選中,厭惡目前狀態的選民期望看到更徹底的改變。這也是「經濟問題」成為希拉蕊罩門的原因──她既不能大肆批評歐巴馬,又不應該默不作聲。

希拉蕊與華爾街、美國上流社會關係有多好多密切都不是秘密,這原本是競選優勢的人際關係,無形間卻讓她與選民之間形成鴻溝。加上電郵門的爭議,使得敵對陣營輕易對她貼上「缺乏誠信」、「勾結財團」的標籤,難以褪去。而希拉蕊的「同溫層」掌握著美國政治、經濟、媒體等領域的金字塔頂,更讓她的自信過度膨脹,進而鬆懈,以至於最後在幾個關鍵搖擺州「票開不出來」。

建制派與反體制的對決

其次,在形象上,這場選舉被導向「建制派與反體制」的對決。這個判斷雖然不能代表競選全貌,卻是一個重點。選後各家評論紛紛指出「川普勝選是反體制與反政治菁英的勝利」,而希拉蕊則是「既得利益體制代言人」的符號。

對既有體制與現狀的不滿並非一朝一夕出現,相反的,是經過數十年積沙成塔而來,是一種對未來感到茫然、對現狀感到憤怒的焦慮與無力感。這樣的狀況並非美國獨有,稍早英國的脫歐公投,或是菲律賓杜特蒂的當選,都是如此。一定程度的選民之所以投給川普,並非認同其所有言行或是偏好,而是將這張總統選票視為對既有體系的一張不信任票。

這個既有體制無國界地長期剝削壓迫中下階層,全球化政經體制的建構並未改善多數人的苦難,反而是強化對既得利益者的保護。經年累月下來,「中下階層」的天花板不斷往上移,佔領華爾街運動與茉莉花革命掀起的全球佔領浪潮更指出,區分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界線是1%與99%。

希拉蕊與民主黨將選舉重心放在爭取中產階級的選民上,忽視了建制派以外的怒吼聲浪,甚至對抗議的群眾貼上「不理性」的標籤,把自己的雙耳都留給華盛頓與華爾街構築的菁英圈,而這個菁英圈恰好是中下階層眼中的「迫害者」。這個標籤已拉出了希拉蕊與群眾間的距離,而多數為希拉蕊背書的意見領袖、主流媒體長期被視為「體制政治的同路人」,因而出現了「反助選」的效果。

但弔詭的是,川普自己便是超級富二代、鉅商,怎麼看都是美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過去行為又充滿爭議,言行多次前後不一,但他卻在選舉策略上精準設定,抓住了選民的心聲。共和黨內初選,他高舉黨內反建制、反菁英的大旗,並且大量運用恐懼作為煽動策略。這樣的行徑與選民心中的偏見契合,又成功吸引知識份子對他的反感與攻擊,讓積怨深遠的民怨獲得出口。傳統政客避之唯恐不及的「政治不正確」,反而讓川普喬裝成真誠的領袖,更讓華府衣冠楚楚的政客看起來更加虛偽無恥。

然而,靈活的川普贏得初選後,開始刻意調節自身,去強調自己經商的成就,背後傳達訊息的對象移轉到了既得利益體系。這也是為什麼選後的學者研究,會發現川普在社經地位較優的中產階級以上同樣獲得支持,因為代表華爾街、富商與軍工業複合體的利益的1%看見川普的極右路線將成為持續「壓榨工人階級、賺取暴利」的保障。

這樣特殊的跨階級「選票分布」,並不是美國獨有的現象,而川普其實也不是成因,而是全球化下的一種結果。選舉點出的是美國的政治制度在解決極端複雜社會問題的效用上,正受到全面的、嚴厲的質疑。當今所有民主社會都無可迴避的必須面對選民需求與政府之間的嚴重脫節,以及代議政治失靈的大問題。

挑動情緒的外交政策

再者,在外交政策上,川普的競選策略更刺中了希拉蕊的痛處。當過國務卿的希拉蕊,在外交方面的經驗怎麼樣也比一生經商的川普豐富,然而在這場選舉中,對於美國未來在國際事務上的角色「民心思變」,讓希拉蕊反倒受創;川普把貧富差距的問題「由內轉外」,將移民、偷渡客貼上「搶走工作」的標籤,強化了民眾心中的相對剝奪感,也把外交政策的選舉宣傳定調在「排外」,暗示了希拉蕊「胳臂向外彎」、川普「保護美國人」的形象刻畫。

他進一步喊出「中國產品及新興國家搶走太多美國人工作」,突顯全球化貿易零關稅化造成中産階級及勞務階級貧窮化的問題,「向世界打開貿易大門讓美國人變窮了」的觀點深植民心,在這樣的情緒中去看「美國花大錢扮演國際警察」,更容易點燃怒火。加上IS的恐嚇、難民帶來的動盪、中俄在地域上的武力威嚇,民眾自然感覺美國「花了錢還沒消到災」。於是,延續現有外交政策的希拉蕊成了外交政策失敗的靶心,而選擇「美國優先」的川普化身成為改變現狀的響箭。

化石燃料與再生能源的競爭

最後,回到選民最關注的民生議題。選後許多政治學者從選民結構的角度,指出「這次選舉是鐵鏽帶與陽光帶人口變遷的競爭」。跟台灣一樣,美國大選也有「戰南北」的現象。其實,位在國家不同區域,本身就有不同的產業與人口結構,美國的「鐵鏽帶」也被稱為製造帶,指東北部,因明尼蘇達州的鋼鐵產業而得名,但1970年後大量工廠開始停工,只剩下鏽掉的大門;而「陽光帶」則是1970年代得名於「日照充足,氣候溫和,適宜人類居住地帶」,亦有「此地帶產業蓬勃發展,經濟日趨繁榮」之含義,一般指北緯37度以南地區。

川普與希拉蕊最大的差異之一便是對於「氣候變遷」的態度,希拉蕊承續歐巴馬路線,主張積極應對氣候變遷,川普則根本否認氣候變遷的存在。在民主黨主政下,綠能政策受到推廣,風能與太陽能產業蓬勃發展。美國太陽能發展前十大州,希拉蕊只有亞歷桑納州輸給川普,連「煤礦州」新墨西哥、科羅拉多都拿下;西岸數個風能大州,如加州、奧勒岡州、華盛頓州全由希拉蕊獲勝,但風能條件最差的東南部卻手腳難伸。

民主黨的能源政策對化石燃料產業造成打擊,減碳政策下煤礦產業首當其衝,也因此煤礦州幾乎倒向了川普,希拉蕊只拿下四州,其中除因科羅拉多、新墨西哥兩州有風能發展上的潛力,伊利諾斯州還是靠大都會人口芝加哥才守下,而選前被認為落在希拉蕊口袋的賓夕法尼亞州還翻紅丟失;而在天然氣與石油方面,前五大產油州四州入了川普囊中,產油又同時是輸油管線要衝的懷俄明州、東北部頁岩層所在的數州也全被川普打包,包含希拉蕊丟掉的賓夕法尼亞州。我們可以看見,產煤、石油、天然氣的幾州都更青睞川普。

也因此,這場選舉背後,其實更是一場「化石燃料與再生能源的競爭」。此外,密西根、威斯康辛等決定勝敗的關鍵州,是美國製造業的重鎮,長期失業率高居不下,同樣被川普橫掃。在此也點出當代選舉文化的盲點,儘管媒體與政客高度重視公關經營,民生與經濟發展依然是決定選舉勝負的關鍵因素。而希拉蕊之敗不禁讓人想起比爾.柯林頓那句名言:It's the economy stupid!

最醜陋選戰中的遺珠之憾

選後,有網友開玩笑的問:「為什麼不是川普得影帝,李奧納多當選總統?」

網路上的哀鴻遍野與選後美國街頭上此起彼落的抗爭,許多人都在想,如果結局不一樣,會是什麼樣的景觀。一如所有競賽都有遺珠之憾,筆者認為這次美國總統大選的遺珠之憾有二,其一全程參與選舉,其二只走完初選之路。

這次美國總統大選共有10組候選人參選,最指標的兩個「第三黨」候選人分別是自由意志黨的蓋瑞.強森Gary Johnson與綠黨的吉爾.史坦(Jill stein),他們兩人都是第二次投入美國總統競選。但有別過去小黨的極度邊緣化,這次綠黨與自由意志黨的得票率合計接近5%,而川普與希拉蕊兩人差距不到1個百分點,一定程度被解讀為對兩大黨的「抗議票」。

自1998年德國綠黨與社會民主黨結盟執政後,全球綠色政治的發展已經從地方社區邁向國家治理,2012年芬蘭總統大選綠黨候選人哈維斯托(Pekka Olavi Haavisto)進入第二輪決選,2014年瑞典綠黨與社會民主黨組成聯合政府,一直到今年奧地利綠黨范德.貝倫(Alexander Van der Bellen)打敗極右翼候選人贏得總統大選,環境政黨在大選上的突破也被視為是一國進步之指標。

吉爾.史坦是「走完全程的遺珠」。她這次搭檔社運戰將阿扎姆.巴拉卡參選,拿下超過110萬票,逼近1%的得票率,比2012年僅有0.3%的47萬票成長了63萬票餘。全球綠黨的核心價值包括和平主義、社會公義、原住民權利和環境保護,這在美國政治運作中都是被關注的議程,而吉爾的選票成長也反映了美國公民社會的發展,尤其她左攻希拉蕊與民主黨外交上非和平處理的爭議、右打川普拒絕承認暖化的威脅,可惜選舉結果也顯示在美國根深蒂固的兩黨制下,第三黨還有更遠的路要走。

左翼要如何走出下一步?

另一個遺珠之憾便是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止步於民主黨內的初選。

在「群眾動員」上,希拉蕊遠不如川普或桑德斯,從近年各國幾場大選中,都能看見中間派式微、左右翼大有斬獲的情勢。自稱社會主義者的桑德斯與奧地利綠黨的范德.貝倫一樣,比對手年長,卻更能吸引青年世代,甚至有學者指出桑德斯今年選舉的募款動能、號召力及民眾基礎比2008年時的歐巴馬更強。反觀希拉蕊所代表的意識形態脫離了群眾基礎,桑德斯的理念更能回應全球民粹主義崛起的時代,直入選民的心。

所以對許多美國人而言,原本可以避免在希拉蕊與川普兩顆爛蘋果中選擇,但民主黨的菁英,尤其是缺乏民意基礎與授權的超級黨代表、非宣誓代表,儘管民眾非議甚多,仍一面倒的支持希拉蕊。民主黨全國大會主席 Wasserman Schultz甚至在接受 CNN 訪問時回應對超級黨代表的批評道「他們的存在,是為了黨內高層不必在選舉中受到『草根社運分子』的挑戰」,言下之意便是他們無視群眾,在提名候選人上只想考慮高層與菁英偏好。

選後的此刻,民主黨最應該思考的問題,便是「我們的初選機制,為什麼會讓桑德斯這樣的候選人無法脫穎而出」

而民主左翼要面對的是,在和平路徑中,不憑藉武裝力量,如何在資本主義民主國家勝出。這個大哉問,桑德斯正在積極面對。他檢索川普勝選的過程,冷靜分析,思考左翼如何重整才能在運動的下一步乃至下一場大選,把過去忽略的、流失的選民組織、重建回來。

「川普若積極透過政策改善人民生活、解決工作問題,朝進步價值努力,我願與他一同打拚;但若他繼續散播種族主義、性別歧視、排外和反環境政策,我們會大力反對他。」桑德斯在選後這樣告訴支持者,他正透過實際行動開始爭取實質領導民主黨,帶領支持者與公民社會持續推動他競選期間主張的進步議程,面對惡劣的時局,他呼籲民主黨敞開大門,不再讓菁英把持,而是讓更多勞動階層、窮人與青年加入,透過組織展現政治力量,在街頭與國會中扮演有效的在野黨,制衡川普可能出現的狂人新政。

(下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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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義哲,一個罕見姓氏的澎湖青年,在多元的家庭中生長,偶然在權貴二代的霸凌下開啟了對階級的認識,從此摔進政治的世界中。以政治作為人生志業,懷抱打掃公廁的決心從政,公廁不淨誓不罷休,當然時時提醒自己不忘生活。在人生弱冠之年前後,有幸體驗過許多的第一次,如今第一次寫專欄,不想擺設太多框架,只記得自己是澎湖人、政治人、地球人。我的姓,是兩點冰不是三點水,但我用三點水的精神,寫出我所看見的島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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