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華府新聞博物館留名的Henry Liu,對台灣民主影響甚深。 

華府向來以眾多、密集、免費的博物館聞名於世,但我總覺得,唉,這些博物館跟我不親。好不容易找到一間跟台灣比較有關係的,偏偏命運捉弄人,門票要價23.21元美金(可參觀兩天)。好吧,為了追尋住過北投、去過西貢、待過華府的Henry Liu蹤跡,我來到新聞博物館(Newseum),巧的是我慢他半世紀也走過這些地方。Henry Liu是誰?劉宜良(1932-1984),《蔣經國傳》作者,事實上他的筆名更響亮,當年「江南案」發生時我還在念小學。 

用憲法當門神的新聞博物館 

被英國《週日泰晤士報》譽為全球最酷的12個博物館之一的新聞博物館,坐落於華府賓夕法尼亞大道上。樓高七層,採透明玻璃設計,遊客無論從外望內或由內望外都一清二楚,大概是象徵新聞追求真相、而真相需要大白的精神吧。許多旅遊雜誌都說這兒頂樓視野非常好,是眺望國會大廈、華盛頓紀念碑、國家廣場的最佳位置。即使門票不斐,每年仍吸引超過200萬人次的參觀。 

1997年無黨派色彩的基金會Freedom Forum以新聞自由、言論自由以及全民精神自由為宗旨,在維吉尼亞州創立了新聞博物館,2008年才搬移到華府現址。多年來,在大眾和媒體之間扮演溝通橋梁,致力提升人民對新聞自由重要性的認知。正門上方有一堵磅薄的石牆,劈頭就刻了45字的《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原文如下: 

CONGRESS SHALL MAKE NO LAW RESPECTING AN ESTABLISHMENT OF RELIGION, OR PROHIBITING THE FREE EXERCISE THEREOF; OR ABRIDGING THE FREEDOM OF SPEECH, OR OF THE PRESS; OR THE RIGHT OF THE PEOPLE PEACEABLY TO ASSEMBLE, AND TO PETITION THE GOVERNMENT FOR A REDRESS OF GRIEVANCES. 

(國會不得制定下列法律:確立國教,或禁止信仰自由;或侵犯言論與新聞自由;或剝奪人民和平集會和向政府請願申訴的權利。) 

新聞人員紀念碑 

我搭上透明電梯來到三樓,在邊間一隅找到新聞人員紀念碑(Journalists Memorial),這個紀念碑由當年第一夫人希拉蕊親自揭幕,揭幕之初劉宜良是唯一列名的華裔人士。紀念碑採弧形玻璃設計,上面刻有自1837年迄今殉職的2千多位新聞從業人員名單,地點遍及世界各地。 

先來談談史上第一位殉職新聞人,Elijah Parish Lovejoy(1802-1837)。他出身緬因州,身兼牧師、記者、報人以及廢奴主義者,1837年為了從蓄奴主義者手中搶下他的第四台印刷機(前三台都被蓄奴者摧毀),被暴徒開槍射殺,當場死亡,死時未滿35歲,結婚剛滿兩年,遺下兩稚子。他的犧牲引發大眾對廢奴議題的關注,被視為是美國內戰第一名受害者。隔年,林肯在演說中提及這個不幸事件。百年多來,人們不斷紀念這位美國史上第一位為爭取新聞自由而捐軀的牧師報人,他的後代至今仍在美國國務院專責社會公義制度的建立。 

新聞博物館雖鼓吹新聞自由,但有時力有未逮。就在去年2013年,館方首次將兩位遭到以色列軍方砲擊身亡的巴勒斯坦阿克薩電視台(Al Aqsa TV)記者列名在新聞人員紀念碑上,但隨即受到親以色列團體的強烈抗議。以方認為阿克薩電視台隸屬於哈瑪斯激進組織(Hamas),旗下的記者是恐怖分子,館方捲入了猶太人與阿拉伯人的地雷區,最後迫於壓力,只好撤回他們的名字。在美國,碰上猶太人還是得轉彎的。 

HENRY LIU與FREELANCE 

透明弧形的新聞人員紀念碑,挑高約二層樓,上面刻有歷年殉職的2千多位文字記者、攝影記者、編輯、廣電人員等名字。我伸長脖子用肉眼搜索,越上方的代表殉職年代越久遠。找了好一會兒,脖子一陣酸,終於,在1984年最後一個名單上,看到了Henry Liu,但Freelance那字,嗯,有點蹊蹺。我想這裡除了他應該沒有其他來自台灣的記者吧,衷心期盼,他是唯一的一位,也是最後的一位。

劉宜良,1932年生於江蘇,1949年17歲來台,隔年就讀北投政幹學校(今復興崗),在校時常聽主任蔣經國的精神訓話,感覺熱血沸騰。後任職正聲廣播公司與《台灣日報》,工作之餘到師大進修英文,曾赴香港、菲律賓、越南進行採訪。1967年35歲成為《台灣日報》華府特派員。1970年4月,時任行政院副院長的蔣經國訪問華府,在美利堅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攻讀碩士學位的他因記者身分,還曾與蔣經國在布萊爾賓館共進早餐。1972年他因經濟問題不得不暫緩博士論文撰寫。1983年他以「江南」為筆名,在洛杉磯《論壇報》上連載《蔣經國傳》。1984年10月15日上午9點,劉宜良在舊金山自宅吃完早餐準備出門時,在車庫遭到──竹聯幫首領陳啟禮指揮兩名手下,吳敦、董桂森──開槍射殺,得年52歲。由於劉宜良具有美國公民身分,此事又發生在美國本土,旋即演變成美台高度敏感的政治事件。 

我望著牌子上的FREELANCE,雖說這個字很中性,但忍不住揣想,也許真應了江南案當事人吳敦在電視專訪中說的:「江南是台灣培養出去的情報員,在美期間又接受大陸的吸收,但他真正的身分是FBI,所以美國才會這麼重視這件事,這才是真正的緣由。」雖然劉宜良遺孀崔蓉芝否認他是情報員,但從之後陳啟禮、吳敦、張安樂在台灣或美國服刑期間所受的特殊禮遇來看,我怎樣都覺得FREELANCE這個字有蹊蹺呢。無論如何,資深報人陸鏗在《蔣經國傳》代序中提到,江南案對台灣民主做出具有歷史意義的貢獻,同時也讓蔣經國順應民主潮流,開放黨禁、報禁,而黨外人士也利用江南案爭取民主空間......。 

2009年好萊塢電影《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劇情改編自江南案、陳文成案等,榮獲第8屆聖地牙哥電影節最佳影片獎與最佳男主角獎。當年這部電影曾在華府新聞博物館放映,多位美國參、眾議員均出席觀賞。 

柏林圍牆、911殘骸、台灣之光... 

尋找Henry Liu的任務圓滿達成之後,我才開始留意館內其他展覽,深深折服於它們的互動式設計。例如:搬來一小段的柏林圍牆、911世貿大樓高溫融化的部分殘骸、歷屆普立茲獎攝影作品、15、16世紀的珍貴刊物以及歷年的舊報紙、身歷其境的4D戲院、可體驗記者、主播角色的模擬攝影棚等,就連廁所的牆壁上也佈滿各種新聞標語。 

最後,一定要提到「新聞自由地圖」(Press Freedom Map),台灣是亞洲一片黃紅燈中少數符合新聞自由的綠燈國家(還有日本與巴布亞紐幾內亞),再加上劉宜良Henry Liu的加持,真的只能說,新聞博物館對台灣夠阿莎力啦。大力推薦有機會到華府的人,絕對、務必、戮力、撥冗參觀!!

 

(《你一定要認識的越南》作者,目前旅居美國馬里蘭州。部落格:分機815的美國故事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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