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外籍學者問我:「聽說你反核?」我回答:「這樣講不精確,應該說核電是我萬萬不得已時的最後一個選擇。」──我不喜歡核電,但是如果現實上根本沒有其他可行的選擇,我還是只好忍受核電。所以,雖然我寫了很多文章質疑斷然處置的有效性,卻不曾停止過蒐集有關核四正反兩面的資訊與證據。

不過,當我試著想從網路資訊了解核四公投案贊成與反對者的主要訴求與證據時,卻發現兩陣營都有許多人在進行情緒化的人身攻訐與辱罵,都有擁護者把對方當做無知、白痴或無賴,極盡詆毀與無限上綱的能事──我看到一個分裂的野蠻社會,一個沒有能力用理性解決問題而只能訴諸語言暴力的社會。

在核四議題上本來我們大家是同在一條船上,沒什麼好對立的:核四與核廢料的儲存如果不安全,我們大家一起受害;供電不足或者經濟受創,我們大家一起受害。最後的價值選擇上我們也許各有偏好,但我們都需要知道事實,而且是完整的事實(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and nothing but the truth)。但是,對立的結果是我們都將只會知道零碎、片面的事實,並且根據片面的事實進行對後代不負責任的投票!

其實,選擇核四就同時選擇了核四施工品質與核廢料汙染的風險,這不只牽涉到課本的理論或電腦程式的模擬,更牽涉到台電過去一再被糾舉的事實,以及台灣的「核電廠、原能會、清大原科院一家親」的核安文化;放棄核四就選擇了節能減碳的成敗與經濟成長的風險,這不僅牽涉到「理論上有50%的減碳潛力」,也牽涉到政府與民間的投資,政策上的配套與決心,乃至於我們能否改變政府一向對產業界的補貼措施與官商勾結。擁核四與廢核四沒有任何一者是保證零風險的,而且雙方都需要至今殘缺不全的配套──擁核四或廢核四,沒有任何一條路是好走的。

把對手看成無知與白癡的人,其實是自己無知與白癡──片面地從自己的角度看問題,而不知道這個議題實際上牽涉的層面有多麼複雜而寬廣。

很多人也都忽略掉另一個事實:不管核四公投的結果如何,我們都是在強迫對方承擔他們所不願意承擔的風險與痛苦。因此,不管你對核四議題採取什麼立場,投票時我們都對反對者負有責任,也對無法參予這一次公投的後代負有責任。因此,我們也都有責任擱置自己的偏好,去設法了解核四議題的全部事實。

核四有屬於事實的部份,有確知的事實與不確知的風險,也有屬於價值判斷的部份。事實的部份應該由各領域專家提供客觀而完整的資訊(包括確知的與不確定的),以便拼湊出完整的核心事實;然後,風險的選擇與價值判斷則交由公民投票決定。在事實的基礎上進行各自的主觀價值判斷,這才是成熟的民主。

最理想的解決方案是:總統府與行政院站在中立的立場,讓各領域的學者暢所欲言,跨領域地交叉論辨,充分揭露、釐清兩案的利弊與風險。然後,把不確定的風險與價值判斷交給公投去決定。可惜,行政院長用烏紗帽賭核四公投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政府無法再獲得民間的信任,也註定了這一場悲劇的開始與難以收尾。

儘管僵局已經鑄成,每一個負責任的公民都還是必須要跨出自己專業的領域,從自己不熟悉的角度去了解核四議題的完整面向,並且在這論辯事實真相的過程中犯下一些舉證或推論的錯誤。情緒化或惡意地詆毀對方,或者無所不用其極地污辱對方所犯的錯,就等於是不給自己認識核四另一個面向的機會。

我們都必需尊重對手想知道核四完整事實的權利,也必須合理而文明地對待他們在過程中所犯的錯誤,而不是動不動就叫人「你閉嘴!不懂就別裝懂!」

況且,對手就算有舉證或論證過程的錯,他的主要論點也還是有機會值得深思,甚至瑕不掩瑜。假如我們不願意看見對方站得住腳的部份,而只是憑著叫囂、情緒化或惡意的攻訐來贏得公投,那不叫文明社會,那是野蠻社會裡的無知、對立與暴力,那是只有輸贏而沒有理性,只有逞一時的快意而不顧抉擇的後果。

看著網路上的各種叫囂、謾罵與詆毀,我現在最關心的已經不是公投的結果,而是在這過程中大家所表現的文明與野蠻。

如果擁核的一方用野蠻的方法贏了核四公投,我不相信他們有能力負起責任來處理核安技術、核安文化,以及核廢料與核電廠除役等後續問題;如果反核的一方用野蠻的方法贏了公投,我也不相信一個野蠻的社會有能力負起責任來解決電價調整、弱勢補貼與節能減碳等後續問題!

如果我們用文明的方式解決核四爭議,我相信我們也能用同樣文明的方式解決後續的問題;如果我們用野蠻的方式解決核四爭議,我們注定也會用同樣野蠻的方式處理後續的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公投的結果,而是我們在過程中所表現的野蠻與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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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明輝,劍橋大學工程博士,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曾獲中國畫學會藝術理論金爵獎與帝門文教基金會藝術評論獎,並擔任清華大學藝術中心主任。1995年創辦新竹文化協會,歷任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理事、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常務理事、生命教育學會常務理事。著有《糧食危機關鍵報告:台灣觀察》、《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彭明輝談困境與抉擇》、《2020台灣的危機與挑戰》、《活出生命最好的可能:彭明輝談現實與理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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