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國大陸黨國媒體圍剿時政漫畫家「變態辣椒」(本名王立銘),聲勢淩厲地指控他是「親日媚日的漢奸」。開第一槍的是《人民日報》旗下的人民網,在8月18日刊登題為〈看清「變態辣椒」親日媚日的漢奸相〉的文章,批評「變態辣椒」長期通過個人微博公開宣揚親日、媚日言論,並要求有關部門依法查處。此文旋即被《今晚報》、《東方早報》、和訊網及環球網等十幾家媒體網站轉載。

在黨國媒體如此大陣仗的圍剿之後,對變態辣椒的其他各種封殺手段也隨即而來,包括他所開設的微信公眾帳號、淘寶網店等相繼被封鎖,連百度百科有關他的詞條也遭到徹底清除。同樣地,他的新浪和騰訊微博帳號(分別擁有34萬粉絲和55萬粉絲)也全部被取消。

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黨國媒體和網路封殺。在此之前,變態辣椒即曾因為一條有關浙江餘姚水災的微博而在去年10月16日遭北京警方傳喚,後因被認定為不構成傳播謠言的主觀犯意而被警方飭回;但這一次,他沒有這麼幸運,因為這次來自黨國媒體的打壓可謂撲天蓋地,不僅他在中國大陸境內互聯網上無容身之地,也讓他失去了在網路上銷售時政漫畫作品和衍生商品的經濟來源,而來自黨國媒體的恫嚇更讓他擔心人身安全而暫時滯留日本大阪,不敢在風聲鶴唳的當下返回中國大陸。

一個主要在網路上創作和表達的時政漫畫家,居然需要勞駕黨國媒體這般撲天蓋地的追殺,實在很令人費解。雖不能說是「殺雞用牛刀」,但此一事件確實顯示中國大陸黨國機器對網路自由表達的恐懼已經到了相當可笑的程度。

過去幾年,我曾親身或通過網路訪問中國大陸的一些時政漫畫家,對他們豐沛的創作力和想像力留下深刻印象,鄺飇、蔡聯(微博帳號:@分子漫畫)、大屍兇(微博帳號:@大屍兇的漫畫;他的個人部落格也可看到他的部分作品)、變態辣椒、瘋蟹…等人是大批時政漫畫家當中的佼佼者,他們的作品對快速變遷中的中國大陸社會提供了大量深刻嚴肅又不失幽默的即時紀錄,也代表了中國大陸人民通過網路進行另類傳播和自由表達抗爭的一條有效路徑。

依照創作題材和觸怒當局的政治敏感程度,他們的生存狀況也有若干差異,有的作品可以在若干報刊出現,有的作品則主要是透過網路傳布流通。雖然其中一些人的微博帳號這幾年不是被迫「轉世投胎」、不斷重新註冊新的微博帳號,就是徹底被封殺,甚至轉戰至微信公眾帳號(例如鄺飇等人的「創可貼工作室」,提供透過漫畫、明信片及攝影作品表達的多元觀點)、Google+ 或是推特,乃至於在境外架設個人網站(例如:變態辣椒的世界、瘋蟹的蟹農場),但始終還是有龐大的粉絲群追隨、關注並轉發他們的漫畫作品。

在極權體制下,一則笑話或一幅帶有嘲諷性質的時政漫畫可能發揮解構權力的作用,也可能啟迪民智、呈現出被掩蓋的社會真相,或是表達出社會上被壓制的異議之聲。正如其他的極權體制一樣,極權體制下的中國大陸也盛產大量嘲諷批判時政的網路笑話和漫畫,其實無法用暴力徹底壓制和禁絕的;相反地,正是因為極權體制壓抑了正常的公共表達空間,從而激發了大量嘲諷批判時政的網路笑話和漫畫。

為什麼中國大陸當局對於通過網路傳播的時政漫畫嚴陣以待?除了「有圖有真相」的網民閱讀習慣之外,網路時政漫畫比文字更能夠巧妙規避網路審查,因為圖檔很難被內容審查軟體自動過濾掉,等到人工審查發現其中的批判或嘲諷寓意時,這些漫畫早已在網路上快速而廣泛流傳開來了,無怪乎黨國體制會將他們視為難纏的「搗亂者」。

在我的研究和接觸經驗中,任職《南方都市報》的藝術家兼漫畫家鄺飇特別值得關注。他的創作力驚人,平均一天創作四、五幅漫畫,有的供報紙作為插畫配圖使用(目前為止中國大陸已有多達一百家報刊曾經刊登他的作品),但更多、也較具政治或社會批判力的作品主要還是必須透過網路傳播。對他的作品有興趣的讀者很幸運,因為他除了報刊和網路上的漫畫創作之外,也曾在2011年出版了第一本時政漫畫集《飈哥真給力》(江蘇:鳳凰出版社),結集了他的200幅漫畫作品。當然,出版過程並不順利,在費時長達一年的出版審查過程中,他被迫必須拿下其中的十幅作品,而且也被要求重新改寫許多畫作的說明文字,但過去十多年來,這位以畫筆作為批判武器的時政漫畫家已經充分展現了他對自由表達的堅持與真誠。

在台灣觀察中國大陸的我們,除了像過去「匪情」分析專家鎖定黨國媒體(特別是《人民日報》)的報導和評論之外,網路漫畫其實提供了一個更貼近觀察中國大陸社會輿情的重要視窗,有助於我們掌握更真實的中國大陸社會圖像。他們的努力和勇氣應該被我們看到和肯認,我們也可以(甚至是應該)用更多實際的行動去支持他們的創作和表達,像是透過網路捐款贊助、或是購買繪有他們的漫畫作品的T恤衫或明信片,讓他們更有勇氣和能量繼續堅持這條帶有政治風險的創作路,因為他們不是用畫筆為自己說話,而是為中國大陸的人民發出屬於這個時代、但不為權力所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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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世宏,倫敦政經學院媒體傳播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長期關注中國社會轉型與傳媒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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