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干達國會於2013年底通過反同性戀法案,同志不僅將遭終身監禁,就連家屬、鄰居若不舉報身邊同志,都將面臨牢獄之災。當同志平權在世界各地都逐漸獲得進步,為何一個東非內陸國家,竟搖身成為反同志人權的核心力量?即將在第一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中放映的紀錄片《上帝眷顧烏干達》(God Loves Uganda),抽絲剝繭追溯仇恨與偏見來自何方,卻發現來自美國的基督教福音派保守勢力,竟是飄洋過海播灑仇恨種子的源頭。

烏干達這項大開時代倒車的反同性戀法案震驚全球,雖然在今年8月,因國會表決時出席未達法定人數,被憲法法院宣告無效,但反同志早已成為被該國政教協力背書的合法仇恨。在《上帝眷顧烏干達》片中,這個仇恨的故事,要從密蘇里州的堪薩斯市開始說起。自1999年開始成立的國際禱告殿(International House of Prayer),派遣大量宣教士出訪列國去傳遞福音,希望靠聖靈的力量而不靠刀劍槍支接管世界。這些宣教士從信仰中得到喜樂,在被聖靈充滿時淚流滿面,他們眼睛散發光采,對於前往陌生大陸興奮不已,不僅認為這是他們人生的轉捩點,更希望透過信仰改變其他人的人生。

曾為長年內戰所苦的烏干達,有半數人口年齡不到15歲,在這些基督教保守派人士的眼中,成了宣教戰略位置最重要的「非洲珍珠」,象徵著心靈重生的福地。當美國政府派遣大軍前往他國處理各種問題,教會則派出宣教大軍長駐烏干達,興建教會、學校、醫院,卻也同時持續輸出他們的價值觀,以及他們對聖經的解讀。

原本就有85%基督教人口的烏干達,在美國宣教士的薰陶下,信仰路線愈發右傾。

上帝眷顧烏干達

許多在美國因政治不正確而不便高談闊論的論調,在這裡找到了宣洩管道,教育程度偏低且尚未培養足夠獨立自主思考能力的烏干達居民,對這些言論全部買單,其中包括了對同性戀欲除之而後快的恨意。

在《上帝眷顧烏干達》中,從烏干達逃到美國波士頓的聖公會牧師卡帕亞卡歐馬,是這波仇恨跨國輸出最重要的見證人。來自尚比亞的他,因對美國基督教極右派與非洲國家的關係感到好奇,而前往烏干達進行探訪,卻因他支持同性戀而遭到迫害,只得帶著妻小舉家逃到美國。在許多由他拍攝的畫面中,記錄了烏干達反同志風潮從宗教跨足政治的重要過程。立場激進的牧師聲稱同志是納粹德國的幕後黑手,透過招募的手段吸納年輕人把他們都變成同性戀。卡歐馬感嘆地說:「不拍下來,沒有人會相信的。」

這些「沒有人會相信」的誇張言論,在烏干達卻人人買單,並成了反同性戀法案的濫觴。反同志的史考特賴夫里牧師上電視節目,高談同性戀如何透過招募積極發展,力主基督教一定要在各個領域爭取當權,才能制定規則排除這些即將毀滅人類的同志。他到烏干達國會演講五小時,促成了國會議員大衛巴哈提草擬反同志法案,並在議員們歡欣鼓舞中提案通過,在提案中同志不僅可判無期徒刑,甚至可判死刑。堪薩斯市國際禱告殿的高層領袖暨「全民總召」(The Call)發起人陸恩革(Lou Engle),更在烏干達的反同志法案爭議中親赴該國聲援,表示他「雖感受極大壓力,但仍必須為支持烏干達的勇氣與人間公義而挺身而出」。

導演羅傑羅斯威廉,在《上帝眷顧烏干達》中全片不用任何主述者的旁白來描述與評論,卻透過所有受訪者的發言,清晰道出來龍去脈並交相辯證,讓這些人物自己的話語與神情,交織出烏干達反同性戀風潮的駭人程度。一對懷抱理想投入非洲新生活的年輕夫婦,談起宣教時神采奕奕,被問到反同志法案時則含糊回答:「那些都是西方媒體描述的,我們並不清楚法案細節。」他們對自己的信仰當然並不懷疑,對於以愛為名的信仰可能導致仇恨殺戮卻無意面對,更不願面對他們其實都已成為殺人幫兇的事實。2010年10月,一份烏干達小報以頭版公布「烏干達百大同性戀名單」,刊出姓名、照片與地址,標題寫著「吊死他們」。幾個月後,同志運動人士大衛卡托被人亂棒打死,成為自美國福音派赴烏干達傳教後最具指標性的仇恨殺戮案例。

美國爵士歌手比莉哈樂黛曾在1939年演唱〈Strange Fruit〉,成為黑人民權經典歌曲,歌詞中控訴黑人遭到私刑在樹上被吊死,被鮮血染紅了枝葉與樹根的樹木彷彿長出奇異的果實。沒想到族群仇恨的種子以宗教的包裝飄洋過海,在下一個世紀竟漂回了黑人的家鄉非洲屠殺異己。這些奇異果實的種子無遠弗屆,今年年初在台灣,在有關同志婚姻權與家庭價值的不同立場街頭遊行中,也曾有人高舉立牌「效法烏干達的勇敢與務實」,《上帝眷顧烏干達》中那些看似「沒有人會相信」的激進言論,正在全世界不同的角落發芽生根,僅管耶和華本為善,僅管許多迫害異己的人,都深信他們心中懷抱的是滿滿的愛。

【備註】第一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將於9月26日至30日在台北新光影城,10月3日至7日在高雄奧斯卡影城登場,請參考官網

上帝眷顧烏干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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